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6节

  “这世上,纸能包得住火?他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凤凰蛋,是衔玉而生的金贵人!”

  “在我宁国府的地界上,跟个戏子搞出这等腌臜事,捅破了天,自有他亲爹政老爷去顶缸!轮得到你我操心他的名声?”

  “滚!立刻给我滚去荣国府!一个字不许瞒,一个字不许添,原原本本告诉政老爷!请他速速过府——收拾他亲儿子的烂摊子!”

  赖升被骂得魂魄几乎出窍,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官帽也顾不得扶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奔出书房门坎,身影仓皇地消失在重重院落幽深的阴影之中。

  书房内,只剩贾珍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满地碎瓷狼藉中,那缕沉水香冰冷残存的余烬。

  午后的日影斜斜切过茜纱窗棂,将贾蓉卧房内浮动的微尘映得分明。

  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混杂着熏笼里残存的暖甜,沉沉压在帐幔低垂的拔步床上。

  贾蓉僵卧其间,右腿被硬木杉篱与厚厚裹缠的纱布牢牢固定,丝毫动弹不得,每一次细微的辗转便牵动骨缝深处钻心噬髓的剧痛。

  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目光死死钉在头顶那猩红撒花的帐幔顶子上,仿佛要将那繁复花纹灼穿两个窟窿。

  心口一团怨毒怒火烧得贾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无声的咒骂在喉头翻滚,淬了毒般反复碾磨着两个名字——周显,还有他那亲爹贾珍!

  周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贾珍昨夜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交叠着鞭挞他的神魂。

  仙人跳不成,反赔了一条腿!

  十万两雪花银没讹到,倒让自己成了这榻上待宰的废物!

  贾蓉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贾珍昨夜那句毫无温度的敕令——“打断右腿”,如同冰锥直贯脑髓,寒意至今未散。

  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拿他这个亲生骨肉去填周显的怒火!

  “少……少爷,”

  小厮缩着肩膀,声音怯怯地挨近床沿,不敢直视他那扭曲的面容。

  “周……周显公子来了,言说听闻少爷伤重,特来探望……此刻……此刻就在外头花厅了。”

  这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贾蓉心头,他浑身剧烈一颤,牵扯得断腿处一阵锐痛,冷汗瞬间从鬓角渗出。

  周显来了,那个他算计不成反遭其害、令他此刻如同废人般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竟主动上门“探望”。

  一股阴寒刺骨的惧意,裹挟着尚未平息的滔天恨意,瞬间席卷全身。

  躲?躲得过这煞星的手掌心么?

  贾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几口浑浊的药气,强迫自己将眼底翻涌的怨毒狠狠压下去,换上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恳神色,连声音都刻意掐出几分虚弱嘶哑的调子:

  “快……快请显叔进来……我动弹不得……实在失礼……万望请他老人家恕罪……”

  小厮领命而去,不久后,脚步声由外及内,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地面的距离。

  珠帘轻晃,周显一身月白云锦鹤氅,身影颀长,携着外间清冽的空气踏入这药气熏蒸的内室。

  他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淡淡扫过贾蓉惨白狼狈的病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温和开口:

  “蓉哥儿不必多礼,安心躺着便是。”

  “听说你昨日不慎跌伤,我心下挂念,特来看看你。”

  那温和的语调落在贾蓉耳中,却比外头的寒风更砭肌骨。

  他挣扎着在小厮搀扶下勉强靠坐起来,牵扯得断腿又是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他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喘息着道:

  “有劳显叔挂心……侄儿……侄儿实在羞愧……本该亲迎才是……无奈……无奈这腿……”

第59章 断骨惊魂施辣手,风月沸京惩顽心

  贾蓉垂下眼睑,努力做出悔愧难当的模样。

  “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得这般下场……侄儿已知错了,求显叔……念在侄儿已受教训的份上,宽恕则个……”

  说着,贾蓉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露出那条被杉篱和层层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粗肿不堪的右腿。

  周显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伤腿上,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唇边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秋毫的了然:

  “哦?原来伤的是右腿。”

  语气平淡无波。

  贾蓉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只能含糊应着:

  “是……是右腿……”

  话音未落,周显已走近床边。

  他身形挺拔,立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将贾蓉整个人笼罩其中。

  贾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还未及反应,便见周显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毫无预兆地、极其精准地落了下来——并非安抚,亦非试探,而是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右腿断骨被杉篱固定的患处之上!

  “啊——!!”

  一声凄厉得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濒死野兽的嘶鸣,猝然撕裂了室内的沉寂。

  贾蓉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随即又因剧痛重重砸回床榻,整个人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脸庞因极致的痛苦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暴凸,瞳孔涣散,嘴唇乌青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完整的音节。

  豆大的冷汗霎时间从贾蓉额角、鬓发、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眨眼间便浸透了中衣里衫,湿漉漉地贴在他冰凉颤抖的皮肉上。

  贾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每一次抽气都牵扯着断腿碎裂般的剧痛,只能徒劳地蜷缩着身体,如同离水的鱼剧烈颤抖,涕泪涎水失控地糊了满脸,看上去肮脏又绝望。

  周显缓缓收回手,指尖甚至还优雅地在袖口上轻轻拂了拂,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面色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俯视着床上那团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躯体,如同俯瞰一只在沸水中挣扎的蝼蚁,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带着冰泉般的清冽,稳稳送入贾蓉几乎被痛楚淹没的神魂深处:

  “蓉哥儿,你请的那位正骨大夫,手法再精妙,能替你接续筋骨,怕是……正不了你这颗歪斜的心。”

  “今日这一掌,权当是我替你父亲教你一个道理——把心放正,知道敬畏。”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无形的冰棱,直刺贾蓉涣散的瞳孔深处:

  “若再有下次……”

  “勿谓言之不预。”

  言毕,周显直起身,再不看他一眼,仿佛连多停留一瞬都觉污秽。

  袍袖一拂,周显转身便走,步履沉稳依旧,月白云锦的袍角在暗淡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径直穿过珠帘,消失在门外。

  那背影挺拔如孤峰,行走的姿态从容洒落,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落在蜷缩在腥臊汗泪之中、痛得几乎昏厥的贾蓉眼里,周显的背影却陡然膨胀、扭曲,仿佛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巨大魔影,带着无边的森冷与刻骨的死亡气息,牢牢烙印在他剧痛狂跳的心口,成为此生再也无法摆脱的惊怖梦魇。

  寒意比断骨之痛更甚,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料理罢贾蓉之事,周显步履闲闲,穿过几重月洞门,重又转回登仙阁前。

  阶前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他只作未见,步履从容踏入阁中。

  墨雨早已垂手侍立在屏风之侧,见周显身影转过,即躬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如石刻。

  周显唇角逸出一缕温和笑意,摆摆手示意免礼,径自于堂中紫檀嵌螺钿圈椅上落座。

  椅身冰凉硬实,托着他修长身躯,隐透沉敛之气。

  “宝玉与那琪官,后来如何了?”

  周显开口询问,声音不高,语调平如静水。

  墨雨身形依旧保持着半躬的恭敬姿态,嗓音清晰平稳:

  “回少爷,那琪官经大夫一番诊治,腑脏虽受虎狼之药所激,幸而性命无碍,已由荣国府政老爷遣赖大押送,交还忠顺王府了。”

  “至于宝二爷,亦被接回荣国府中。”

  “小人听闻,政老爷气得面色铁青如生铁,宝二爷尚在昏沉不省人事之际,便是一顿家法棍棒,王夫人上前拦阻,也着实挨了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被政老爷斥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终究是荣府老太君得了信儿,拄着拐杖出来,拼了老命护住孙子,这才将宝二爷抬回住处歇养。”

  周显指尖无声地轻叩圈椅扶手细腻的螺钿纹路,唇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仍是一片深潭:

  “此事……想必已是沸反盈天了罢。”

  墨雨的头垂得更低些:

  “宁荣二府人多眼杂,况且戏班子尚有数十口知情者。”

  “荣府纵使竭力弹压遮掩,消息也如沙中藏水,终是堵不住漏隙的。”

  “依小人愚见,待到明日,此事腌臜之处,怕是要随这北风,散入东西南北各家门户了。”

  墨雨声音里带着一种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了然。

  周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墨雨沉静的面容,一丝心照不宣的幽光在眼底深处掠过。

  昨日周显见宝玉痴缠琪官那副情态,他便料定这凤凰蛋按捺不住,必要寻机私会。

  故而周显便命墨雨安排人监视两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下手的机会。

  但殊不知贾宝玉与琪官不仅仅是私会,竟还用了些助兴之物,忘乎所以起来。

  派去的人手随机应变,在那虎狼之药里略加了点料,便成就了今日这场沸反盈天的大热闹。

  这桩惊天丑闻,足以让荣国府上下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旁顾他事了。

  想到这里,一丝极淡的涟漪自周显唇边漾开,无声无息。

  “去知会贾珍一声,”

  他吩咐道,语调不容置喙。

  “言明我今日便须离府。若他虚言挽留,便说连日叨扰贵府,多有不便之处,不必再搅扰清净。”

第60章 孽障荒唐招祸起,严父怒叱暮云深

  语罢,周显略作停顿,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一敲。

  “再去向秦氏传个话,”

  他目光似穿透窗棂,落在宁府深处。

  “命她即刻收拾箱笼,回娘家省亲去。且在娘家安心住下,待到年后,便去道观长住,带发修行罢。”

  周显言词清晰,无一字赘余。

  墨雨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只恭顺应道:

  “是,小人即刻去办。”

  他随即躬身,倒退几步转过苏绣屏风,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阁外渐浓的暗影之中。

  暮色四合,沉沉压着荣国府的重楼叠宇,檐角兽吻在铅灰的天幕下只余模糊狰狞的轮廓。

  荣禧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凝固的阴郁。

  贾政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中,面孔如同久冻的寒潭,一丝波纹也无,唯有周身散发的寒气砭人肌骨。

  王夫人坐在下首黄花梨鼓凳上,手里一方素帕早已绞得不成形状,泪痕在脂粉之上冲出几道灰败的沟壑,眼眶红肿如桃,凄凄惶惶地不时抽噎一声,鼻翼翕动不止。

  贾政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哀戚浮肿的脸,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再难压抑。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硬木桌案,震得茶盏“哐啷”一跳,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暗红的桌面。

  “晦气!”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雹砸落。

  “临近年节,我还没死呢,你便摆出这副哭丧的脸孔,顶给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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