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贸然前去贵府叨扰,喧宾夺主,诸多不便,于心实为不安。况且……”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府上宝兄弟似乎对显颇有芥蒂,若因我之故,扰了府上新春喜庆,更或生出些不快波澜,岂不是大煞风景,反倒辜负了二位一片盛情。”
“若二位不弃,不如就在我这蜗居小聚,倒也清静自在。”
贾蓉一听“宝兄弟”三字,心头一紧,生怕惹得周显不快,坏了筹谋,忙不迭地接口道:
“周公子多虑了!我那宝二叔……唉,说来惭愧,自幼被老太太、太太宠溺太过,性子是有些左性执拗,行事往往失了分寸。”
“然此皆内宅妇人之过,非关他人。再者,”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
“周公子与我林姑姑婚约早定,名分既正,便是一家骨肉至亲,何来‘叨扰’‘喧宾’之说?公子若觉荣府不便,只管住到我宁国府去!”
“家父素日常训诫侄儿,要多与公子这般芝兰玉树、前程远大的俊彦亲近,也好跟着长些见识,收收散漫心性。”
“宁府虽不及荣府轩峻,亦纤尘不染,万事便宜。”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宁府添几分光彩!”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满眼期待地望着周显,唯恐被拒。
贾琏在一旁冷眼看着贾蓉这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周显拉入宁国府的架势,心底那点警惕与不快瞬间被点燃。
这蓉小子,平日看着不成器,巴结逢迎的功夫倒是一流。
若真让他把周显哄到宁府去住下了,凭他那张舌灿莲花的嘴,再搬出珍大哥的面子,日后周显手里的商路、人脉好处,岂不都要被宁府占了先机。
他贾琏辛苦牵线搭桥,反倒要吃残羹冷炙?这可万万不行!
他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点,朗声道:
“显兄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两家通好,血脉相连,说什么叨扰不叨扰。”
“至于宝玉……”
贾琏语气微沉,显出几分长房嫡孙的担当与威势。
“有我贾琏在府里一日,就断不容他放肆胡闹!他是二房的人,我虽是他堂兄,却也是荣国府承重孙,阖府的规矩体统,自有我和老爷、太太们看顾着。”
“你只管安心在荣府住下,万事有我担待。他若再敢不知进退,惹是生非,自有祖宗家法等着管教他,轮不到他搅扰贵客!”
他刻意将“荣国府承重孙”“万事有我担待”几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既是向周显保证,更是说给旁边蠢蠢欲动的贾蓉听。
贾蓉听得贾琏那番话,心头一紧,生怕被贾琏坏了筹谋,忙不迭接口道:
“琏二叔所言,原是正理。只是……”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目光却在贾琏与周显之间打了个转。
“老太太、太太对宝二叔何等骄纵,阖府上下也是有目共睹。”
“那日宝二叔在席间对周公子言语冒犯,二老爷震怒,将他带入祠堂责罚,原是该当。”
“可板子才落下,老太太捶胸顿足,太太哭天抹泪,立时便拦下了,终究是不了了之。”
“二老爷身为亲子,尚不能违拗至此。”
“倘若宝二叔因周公子住进荣国府,再生事端,闹将起来,琏二叔夹在当中,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岂不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周公子贵客临门,又如何能得安生。”
他略顿一顿,目光灼灼转向周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
“依侄儿浅见,周公子不如移驾至宁府下榻。”
“侄儿府上虽不及荣府轩峻,却也事事便宜,纤尘不染。”
“家父虽与宝二叔同辈,更是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
“宝二叔若敢在宁府地界胡闹生事,家父以族长之名行家法之责,便是老太太、太太亲临,也无从置喙阻拦。”
“这层道理,琏二叔您说,是也不是?”
贾琏听得这番言语,句句敲在实处,眉头不由得拧紧,如同打了个死结。
他唇边惯常的笑意早已敛去,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隐忧的窘迫。
欲要辩驳,却又寻不出贾蓉话里半分虚妄,只觉喉头噎住,半晌无言。
贾蓉觑着贾琏脸色,知他一时语塞,便见好就收,不再穷追,转而向周显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周公子海涵。侄儿来前,已自作主张,命下人将府里东北角那座最是清幽的‘蓼风轩’洒扫干净,换了簇新的帘帷铺陈,专候着公子移步。”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宁府添几分光彩,成全了侄儿这片诚心。”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在炉中毕剥轻响,窗纱外积雪压断枯竹的簌簌声也清晰可闻。
第32章 蓉哥假意争庭客,琏二含嗔暗失春
周显端坐主位,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的釉面,面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抬眼望向贾琏,声音和煦如初:
“琏二哥,你看这……蓉哥儿盛情拳拳,倒叫显难以推却了。”
贾琏心底雪亮,周显此问不过是全他一丝薄面,客套而已。
观其神情,分明已是属意宁府。
他心口那股郁气堵得发慌,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竭力牵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半分:
“显兄弟既如此说……蓉哥儿又这般热诚备至,自然……自然也是一样的。”
“左右宁荣二府不过一墙之隔,显兄弟无论在哪边住下,咱们弟兄想要相聚谈天,依旧是抬脚便到的便宜事。”
周显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如春冰初融,缓缓漾开,颔首道:
“既蒙琏二哥体谅,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今日仓促,还得容我吩咐下人略作拾掇。”
“明日,显再亲至宁府叨扰几日,有劳蓉哥儿费心周全。”
语声清朗,敲定了此事。
贾蓉一听周显应允,顿时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喜色几乎要满溢而出,连声道:
“不敢当‘劳烦’二字!周公子肯屈尊降贵,便是宁府天大的光彩!侄儿明日定当洒扫庭除,恭候公子大驾!”
当下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语速又快又急,唯恐周显反悔似的。
三人又在暖阁闲聊了些京中琐事、年节风物。
贾蓉志得意满,言谈间不免带出几分飞扬;贾琏兴致索然,勉强应和;周显则始终温言浅笑,应对自如。
约莫一盏茶光景,贾琏、贾蓉便起身告辞。
周显亲自送至别院门前阶下,拱手相送。
贾琏脚步极快,径直朝自家那辆青呢围子马车走去,月色清辉落在他石青缂丝排穗褂上,映得那张俊朗面孔线条冷硬,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贾蓉自知方才争锋太过,此刻见贾琏行走如风,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他,心下也有些发虚,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口中赔笑道:
“琏二叔,琏二叔!您且等等侄儿呀!”
贾琏恍若未闻,一言不发,撩开车帘便钻了进去,身影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贾蓉紧随其后,也手脚并用爬上贾琏的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燃着小暖炉,贾蓉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
他挨着贾琏坐下,觑着对方依旧紧绷的侧脸,脸上堆满谄笑,语气放得又软又低:
“二叔,您……您这是恼了侄儿吧?侄儿方才言语莽撞,冲撞了叔叔,万望二叔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不成器的计较。”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壁悬挂的羊角风灯随着颠簸光影摇曳。
贾琏眼皮也未抬,只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蓉哥儿,你如今是真出息了。”
“我原道你不过是想从周公子的指头缝里捡些碎银子,混个活泛手头。”
“没曾想,你竟是存了将整口锅都端走的心思!胃口不小啊。”
这话已是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薄怒。
贾蓉脸色一白,额角沁出细汗,慌忙摆手,急急分辩道:
“二叔!侄儿冤枉!侄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存那等妄念!实在是……实在是手头紧得慌,日子难过,老爷又管束得严,侄儿是穷怕了!”
“便想着……想着能在周公子面前多露几回脸,讨几分好,若能有幸沾点雨露,混个安稳进项,在老爷太太跟前也添份体面罢了。”
“侄儿对二叔您,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方才所为,也是情急之下怕公子被宝二叔那头搅扰,坏了咱们两府与周公子的情分,绝非有意与二叔争锋!二叔明鉴!”
他声音急切,眼神透着惶恐,唯恐贾琏不信。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贾琏紧绷的面色终于稍霁。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想到日后还要借贾蓉之地与周显往来,硬生生撕破脸皮并无益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郁结于胸的怒气仿佛也随之散去大半。
他侧过脸,瞥了贾蓉一眼,眼神依旧带着余威,语气却已缓和下来,只余下几分冷淡的告诫:
“罢了。蓉哥儿,你记住今日所言。下不为例。”
贾蓉听得贾琏语气松动,心头巨石落地,如蒙大赦,脸上顿时又堆起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是!是!侄儿记住了,铭记于心!多谢二叔宽宥!侄儿日后行事,定当以二叔马首是瞻!”
他打蛇随棍上,又说了许多奉承保证的话,殷勤恳切。
贾琏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他絮叨。
车轮滚滚,碾过银锭桥胡同深处积雪覆盖的寂静长街,叔侄间这场因利而起的风波,便在贾蓉的赔笑与贾琏的沉默中,暂且揭过,只余车窗外北风卷着雪沫,无声扑打着紧闭的车帘。
傍晚,暮色四合,荣国府东院贾赦房中,烛影摇红,映着贾琏垂首侍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颀长。
他屏息凝神,只听得自己心口怦怦急跳。
贾赦歪在铺了狼皮褥子的紫檀短榻上,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阴沉得如同窗外凝冻的夜色。
他圆润的手指几乎戳上了贾琏的鼻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挟着冰棱子:
“没用的东西!这样的贵客,金玉般的人物,就生生让宁府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接了去!”
“你是日日被那些粉头油蒙了心窍,把脑子也一并腌臜坏了吧!”
贾琏喉头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硬着头皮辩道:
“老爷息怒……儿子……儿子也未曾料到,蓉哥儿那小王八羔子,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敢在儿子跟前耍这样的心眼……”
“蠢材!”
贾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小几上的汝窑茶盏叮当作响。
“猪脑子!蓉小子什么禀性?贪得无厌的饿鬼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