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贾母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另外,前番咱们商议的关乎林丫头那件事,你要加紧手脚操办。”
“眼看着过了年,二月便是春闱大比。”
“若能在春闱之前,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牵扯住那周公子的心神,令他难以专注应试……倘若他因此春闱失手,未能高中……那便是老天开眼,再好不过了。”
王夫人听着贾母这番言语,眼见老太太终究畏惧周家威势,不敢明面上与周显冲突,只敢在暗地里使些针对林黛玉的手段,期望以此间接影响周显科考。
她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这等绵软手段,岂能真正撼动周显。
但贾母在府中积威深重,向来说一不二,王夫人纵有万般心思,此刻也不敢流露分毫违逆,只得敛容垂首,恭顺应道:
“老太太放心,媳妇省得了。必定趁着这段日子,妥善安排,力求稳妥。”
婆媳二人商议一番后,王夫人敛衽告退,待步出荣庆堂的门槛,她脸上那点毕恭毕敬的谦卑神色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眉梢眼角凝结的一层冷硬怨愤。
自己的宝玉挨了好狠一顿打,背上那道赤棱子至今未消,贾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王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心中早已盘定了计较,断不能叫儿子平白受这般折辱,早晚定要那周显付出代价不可。
光阴似水,转眼已近年关。
自那日荣国府一晤,周显便深居简出,闭门苦读,除却偶尔前往李守中府上请益学问,其余一概故旧拜访,俱被墨雨以“公子潜心制艺,谢绝酬酢”为由挡了回去。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推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京师落了一夜大雪,此刻雪势虽歇,天色依旧灰沉沉的,铅云低垂。
东城街巷尽被厚雪覆盖,家家户户的檐角垂挂着晶莹的冰溜子,青灰砖墙托着素白积雪,偶然有车辙碾过,留下一道道深褐泥泞。
几棵老槐树枝桠负雪,沉沉地弯着腰。
往日喧嚣的市井声息被这层厚厚的冰雪吸尽了,只余下行人踩雪的咯吱声响,间或有小贩悠长的吆喝“萝卜赛梨——辣了换——”,声音在清冽寒风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一辆青呢围子的马车碾过东城积着薄冰的街道,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辙出清晰的印痕。
车内燃着小小的暖炉,贾琏裹着狐裘,抱着暖手的铜袖炉,斜倚在车壁上。
对面坐着贾蓉,一身崭新的宝蓝缎面出锋袍子,显出几分刻意打扮的少年风流。
“琏二叔,”
贾蓉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前前后后咱们使人递了七八回帖子,回回都是墨雨那小子挡驾,说周解元正闭关苦读,概不见客。”
“您说今儿个,周公子真能赏脸出来松泛松泛。”
第30章 瑞雪叩扉谒真佛,暖阁藏机论金砂
贾琏眼皮也没抬,只懒懒地用指节叩了叩紫檀木的车窗沿:
“放心,这都腊月二十五了,眼瞅着就要封印过年。”
“周公子向学之心再坚,那也是血肉之躯,弦绷得太紧易折。”
“他这一个多月足不出户闭门苦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该出来透透气,劳逸结合方是正理。咱们诚心相邀,又是年节下的雅集,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一听这话,贾蓉脸上顿时堆起谄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
“好叔叔,若这次真能请动周公子,您可不能再吃独食了。”
“侄儿瞧着您那洋货商行的生意,红火得紧,日进斗金。”
“您指头缝里漏一点,让侄儿也入上一股小份子,讨个嚼谷,如何。”
贾琏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掀开眼皮瞥了贾蓉一眼,带着几分无奈:
“蓉哥儿,你这心思……都琢磨到我锅里捞肉吃了。”
“我劝你,与其盯着我这仨瓜俩枣,不如找准机会,好生巴结上周公子。”
“那才是真佛!他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沙,都够你逍遥自在的。”
“他背后周家在江南的根基,还有那泼天的门路,岂是个小小洋货铺子能比的。”
贾蓉脸上的光彩暗了几分,显出几分苦恼:
“二叔说得轻巧。侄儿何尝不想攀上这高枝。可……周公子的门楣清贵,侄儿学问浅薄,又没什么正经由头时常亲近。”
“偶尔碰面,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总隔着一层。”
“我若贸贸然开口求他拉扯,只怕惹他厌烦,反倒弄巧成拙。”
“这些日子,侄儿是抓耳挠腮,也没寻着个好时机拉近些关系。”
他说着,竟带上了点耍赖的腔调。
“好叔叔,您就帮侄儿这一回。您要不肯拉扯侄儿一把,侄儿以后可就真赖上您了,日日去您府上蹭吃蹭喝,横竖我爹也不管我。”
贾琏看着贾蓉那副半赖半求的样子,心底嗤笑一声。
这侄儿与自己臭味相投,素日交情尚可。
宁国府如今架子虽未倒,内囊却也快空了,进项一年不如一年。
珍大哥把着府库钥匙,对蓉哥儿这独子也是苛刻,以致他手头时常拮据,日子过得远不如表面光鲜。
让自己从荷包里掏钱贴补他,贾琏是千般不愿,但若只是牵线搭桥,帮着他在周显面前递个话露个脸,于己无害,又能卖个人情,倒是可行。
“得得得,”
贾琏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少来这套泼皮手段。我替你记着这事,寻机会在周公子面前提一提便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贾蓉。
“我只管引见铺垫,成与不成,七分看你的造化,三分看周公子的心情。”
“他那人瞧着温润,心思却深,你可别指望着我一张嘴就能替你讨来座金山银山。”
贾蓉一听有门,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
“谢二叔!有二叔您替侄儿美言,这事儿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分量嘛。”
“您都跟周公子合伙做上买卖了,关系必定是极好的。”
“侄儿也不贪心,不敢跟叔叔比,每年若能有个一两千两银子的安稳进项,让我手头活泛些,在老爷太太面前也添份体面,侄儿就心满意足,天天给您烧高香了!”
贾琏被他这奉承话说得哭笑不得,只道:
“尽会耍贫嘴。”
银锭桥胡同深处,周家别院那两扇黑漆兽头衔环大门紧闭着,阶前积雪已扫得干净,堆在墙根下垒起两道素白矮垣。
贾琏、贾蓉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在门前石狮子旁停下。
随行小厮紧步上前,握住冰冷的铜环叩了三下。
门扉应声而开一道缝,露出墨雨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一见来人,他忙将门扇大开,侧身躬腰,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热络:
“是琏二爷、蓉大爷!今日瑞雪盈门,贵客临轩,真真儿是好兆头!快请进,外头寒气重。”
他一面说着,一面引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进了垂花门,绕过嵌着福寿纹砖雕的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迤逦而行。
雪虽停了,庭院里几竿翠竹被厚雪压弯了腰,假山石上覆着皑皑素裹,唯有廊下青砖路被仆役扫得清爽。
墨雨打起西厢暖阁门前的猩猩毡帘笼,一股融融暖意裹着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这暖阁三间不曾隔断,轩敞阔朗。
地面下砌着地龙,热气自金砖缝隙间氤氲蒸腾,烘得满室如暮春三月。
四壁以浅碧蝉翼纱糊窗,日光透入,滤成一片温润的柔光。
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卷书案,旁列博古架,错落搁着几件古鼎彝器并青绿山子盆景。
临窗大炕铺着厚厚的灰鼠褥子,当中设一张填漆矮几。
另有两溜紫檀雕花靠背椅,搭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
屋角紫铜熏笼里,银霜炭无声燃着,暖融气息里暗沁一缕极清冽的梅蕊冷香。
周显原在窗下圈椅中执卷,见二人进来,便从容起身,将书卷置于几上,抱拳一礼,面上浮起一贯的温煦笑意:
“琏二哥,蓉哥儿,大雪天劳动玉趾,显未能远迎,失礼莫怪。”
贾蓉抢步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连声逊谢:
“周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原是我们不请自来,冒昧叨扰,只恐扰了公子清静,心中正自不安,哪里还敢当‘失礼’二字,万望公子勿要介怀才是。”
贾琏在一旁瞧着贾蓉那副巴结模样,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随即也朗声笑道:
“显兄弟,蓉哥儿这话说的外道了。咱们也不是头回见面,这般客套起来,倒显得生分。”
他自拣了周显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动作透着熟稔。
周显颔首,温声道:
“琏二哥说的是。”
便在主位坐了。
贾蓉这才挨着贾琏下首的椅子,半欠着身坐下。
墨雨悄无声息地奉上三盏定窑白瓷盖碗,澄澈茶汤里碧叶舒展,热气袅袅。他放下茶盘,垂手道:
“爷们慢用。”
便轻悄退了出去,反手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带拢。
第31章 雪窗暗涌争玉树,筵上春寒动绮轩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偶尔细微的毕剥声,与窗外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周显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目光在贾琏、贾蓉脸上温和流转,浅笑道:
“年关将至,正是各府里外张罗、亲朋走动最繁忙的时节。”
“二位事冗,今日怎得有暇踏雪而来访我这冷清小院?”
贾琏呷了口茶,放下茶盏,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笑道:
“显兄弟这话,倒叫我们这些闲人听了汗颜。”
“你自入京以来,深居简出,一心只在圣贤书上,这份坚忍向学之心,实叫人钦佩。”
“只是圣人亦有‘一张一弛’之道,过于劳形竭虑,反倒伤神。”
“现下眼瞅着封印在即,年节将至,我和蓉哥儿想着,显兄弟你也该松散松散筋骨,换换脑子了。故此今日特意上门,想请显兄弟挪动玉趾,移驾到我们府里过年。”
“一则人多热闹,二则也省得你孤身在此,冷冷清清不是。”
周显闻言,长眉微敛,面上显出几分诚恳的迟疑:
“琏二哥美意,显心领感激。只是新春佳节,原该阖家团聚,共享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