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昨日黛玉打发她身边的丫鬟雪雁,到我府上走了一趟,托我向伯父求个人情。”
他语气温和,目光坦然地看着贾赦。
贾赦一愣:
“哦?黛玉?她有什么事?”
周显道:
“府上老太太房中原有一位大丫鬟,名唤鸳鸯,素来行事妥帖周到,为人也极是稳重可靠。”
“黛玉在荣国府寄居那些年,与这鸳鸯颇为投缘,心里很是喜欢她,一直存了念头,想将她要到身边服侍。”
“只是碍于老太太倚重鸳鸯,视如臂膀,黛玉身为晚辈,实在不好贸然开口讨要。”
他顿了顿,观察着贾赦的神色变化,继续道。
“此番黛玉听闻老太太已将鸳鸯送给了伯父,便又动了心思。”
“她知道我与伯父交情深厚,便特意派了人来,央求我出面,找伯父商议一下,看看能否……将鸳鸯转送于她,也算是了结她一个心愿。”
周显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恳切。
“黛玉难得开口求我一次,我这个做未来夫婿的,也只能厚着面皮来寻伯父讨这个人情了,还望伯父成全。”
闻听此言,贾赦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心底那股别扭劲儿腾地一下冒了上来,只觉得无比憋闷。
这时间点怎么如此之巧,自己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借着母亲妥协的机会,才如愿以偿将觊觎已久的鸳鸯收入囊中,眼看就要得偿所愿,半路上竟又杀出个程咬金。
偏偏此事还是周显亲自开的口!难道自己这辈子,就注定与这丫头无缘么。
贾赦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嘴里发苦。
然而,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万般不舍,看着周显那张平静含笑却隐含压力的脸,贾赦也绝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更不敢驳了周显面子。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看似豁达的笑容,声音甚至刻意拔高了几分,显出几分长辈的“大度”:
“哎呀!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原来就是为了一个丫鬟!”
贾赦用力一摆手,仿佛在挥开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显哥儿你也太见外了!不就是鸳鸯嘛!黛玉这孩子也是,想要个丫鬟,直接打发个人来跟我这个做舅父的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还特意绕一圈去麻烦你。”
“一家人弄得如此生分,岂不是显得我这个舅父不近人情。”
他语速飞快,似乎在掩饰内心的波动。
“显哥儿放心,晚些时候,我就打发妥当人,把鸳鸯连同她的身契,一并送到黛玉府上去!”
“保管让她顺顺当当、高高兴兴地到黛玉身边伺候!”
周显静静地听着贾赦这一番慷慨陈词,看着他脸上那极力维持的“爽朗”笑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周显并未点破,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温和,对着贾赦郑重地拱了拱手:
“如此,便多谢伯父割爱成全了。”
“黛玉知道了,定会感念伯父的慈心。”
贾赦故作大方地笑了笑,脸上的肌肉牵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他摆了摆手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不说这个了。中午府上备好了酒席,晚些你政伯父也会过来,咱们一起宴饮一番。”
周显听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应道:“如此甚好。”
正事谈完,周显便与贾赦闲话起京中近况。
贾赦调整情绪的功夫确实了得,很快便将心头那股因鸳鸯而起的憋闷压下,重新挂上热络的笑容,与周显谈笑风生起来。
厅堂内一时气氛融洽,仿佛方才那场关乎盐业巨利与丫鬟归属的交锋从未发生。
时至正午,荣禧堂内大排筵席。
贾政也已到来,三人分主客落座。
席间觥筹交错,贾赦贾政言语间对周显甚是殷勤。
周显应对得体,言谈从容,宾主推杯换盏,气氛显得颇为和谐融洽。
酒席结束后,周显告辞离去。
贾赦与贾政将其送至府门,看着周显的马车辘辘驶离宁荣街,这才转身回府。
贾政自回他的住处,贾赦则独自返回了荣禧堂。
堂内,邢夫人已命人备好了醒酒汤,见贾赦回来,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关切道:
“老爷中午饮酒颇多,快喝碗醒酒汤解解酒气吧。”
贾赦点了点头,脸上因酒意和心绪显得有几分疲惫。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醒酒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汤水入喉,却总觉得胸中似有硬物哽着,不畅快。
贾赦放下碗,看向一旁的邢夫人,眉头微蹙道:
“夫人,你去查一下,这几日咱们府上都有谁去黛玉府上探望过。”
邢夫人顺从地应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老爷怎么想起来查这个了?”
贾赦闻言,那股压下去的不快又翻涌上来,恨得牙根隐隐发痒,冷哼道:
“方才显哥儿亲自开口,把鸳鸯讨要走了!”
“说是黛玉素来钟意鸳鸯,想要过去让她服侍。你说说,这……”
邢夫人脸上显出惊讶:
“老爷答应了吗?”
“你说呢?”
贾赦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显哥儿都亲自开口了,我还能为了个丫鬟,驳了他的面子不成。”
“但这事情不对劲,里头透着古怪。黛玉跟鸳鸯,往日里在府中不过泛泛之交,点头之情罢了,怎么就会特意讨要鸳鸯呢,还偏偏赶在这档口。”
“我看此事多半是府里哪个多嘴多舌的蠢材跑到黛玉那里胡说八道,才惹出这档子事来!”
邢夫人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妾身明白了。那鸳鸯那边,老爷您看怎么处置才好?”
贾赦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
“还能怎么处置,你亲自过去一趟,好生安抚一下她,多给些银子压惊,晚点儿就打发人把她连身契一并送到黛玉府上去吧。”
“记住,态度要好些。”
“黛玉今后是周家的当家主母,鸳鸯和她朝夕相处,若因之前的事记恨咱们,天天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对咱们绝非好事。”
邢夫人认真道:
“妾身明白了,老爷放心,妾身会好生安抚鸳鸯的。”
贾赦又端起醒酒汤喝了两口,仿佛想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放下碗,转了话题问道:
“岫烟和妙玉那边,最近什么情况?”
邢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按老爷的吩咐,妾身前几日去别院探望过她们。”
“岫烟和妙玉虽然被周公子安顿在那里,衣食无缺,环境也清幽。”
“只是……妾身问起,才知道周公子自打将她们安置过去后,一次都未曾去过那别院。”
贾赦听后眉头立刻皱紧了:
“显哥儿平日里翰林院的事务想必颇为繁忙,再加上他身边本就不缺服侍的人,自然不会特意跑去别院。”
他沉吟片刻,对邢夫人道。
“这样,你也多提点提点岫烟那丫头,让她学着主动些,别傻乎乎的就知道在院子里干等。”
“平日里做些精致的糕点,绣些荷包、香囊之类的贴心小物件,多派人往显哥儿的住处送一送。”
“还有妙玉,她不是通晓文墨、精于佛法么,让她抄些祈福增慧的经文,也一并送去。”
“东西不在贵重,重在心意,让显哥儿时时记得别院里还有这么两个人。”
邢夫人连连点头:
“老爷高见,妾身记下了。回头妾身就去一趟别院,细细嘱咐她们。”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贾赦觉得酒意和烦闷一起涌上头顶,摆摆手道:
“行了,你且去忙吧,我有些乏了,去歇息片刻。”
说完,他便起身,脚步略显沉重地向内室走去。
邢夫人目送贾赦离开,在堂中略站了站,理了理思绪,便也转身出了荣禧堂,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径直往后面下人所住的院落,鸳鸯的住处而去。
第177章 金笼乍破投林苑,玉带周旋定盐盟
(PS:这两天作者要操持老父亲六十大寿,时间有限,所以每天只能更一章了,预计到5月2号恢复正常更新,希望各位老哥理解一下,提前祝各位老哥五一快乐,平安顺遂。)
不多时,邢夫人便到了鸳鸯房中。
此时鸳鸯正坐在窗边,手里虽拿着针线,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神,见是邢夫人,连忙起身,动作有些拘谨地福身行了一礼,低声道:
“奴婢见过太太。”
邢夫人上前扶起鸳鸯,语气温和道:
“快免礼吧。”
鸳鸯心中暗暗吃惊,邢夫人素来是大老爷的帮凶,怎会突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
难道平儿所说的转机真的来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面上维持着平静起身,垂首道:
“太太亲临,不知有何吩咐?”
邢夫人拉着鸳鸯的手,不容她挣脱,径直在炕沿坐下:
“鸳鸯,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咱们坐下好好说说话。”
鸳鸯局促不安,却也只能顺从。
“你在府里这些年,服侍老太太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
邢夫人声音放得更缓。
“大老爷也是看重你这份稳妥,才想让你到身边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