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伯父莫非是拿捏住了王氏什么紧要的把柄，才迫得她将这荣禧堂拱手让出？”
他语气随意，却直指核心。
贾赦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混杂着得意与一丝复杂的神色：
“显哥儿其实心里也该清楚，若非老太太在后头一味偏心二房，单凭她王氏自己，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这荣禧堂，说到底，没有老太太默许点头，二房他们住着也不会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也是老太太有事相求于我，才不得不主动妥协，让出了这正堂。”
周显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笑容加深了几分：
“府上老夫人居然也有开口相求于伯父的时候？这倒真是听着新鲜。”
“不知伯父可否方便，为小侄解惑一二？”
他姿态放松，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之意。
贾赦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显哥儿即便不问，今日我也要与你分说明白。此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周显脸上。
“归根结底，恐怕还与你周家有些关联。”
周显心知肚明，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好奇：
“是么？伯父请讲。”
贾赦轻咳一声，脸上带出几分愧疚之色：
“说来也怪我行事不够周密。周大人念着情分，一番好意，私下里为我和东府的珍哥儿谋得一份两淮盐引的营生。”
“我们只道此事做得隐秘，不曾想，不知哪里竟漏了风声，被北静郡王府那边得了信儿。”
他抬眼看向周显。
“北静郡王，想来显哥儿也是认得的吧？”
周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本国开国元勋，向来以四王八公为首。”
“四王世袭罔替，传承至今，根基深厚。”
“如今这位北静郡王乃是第四代，名唤水溶，在京中宴席上，我也曾见过两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怎么，莫非这位王爷，也盯上了两淮盐业之利？”
贾赦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
“显哥儿慧眼如炬，确是如此。”
“两淮盐业本就是个泼天暴利的盘子，开国之初，咱们开国元勋一脉在里头占的份例极高，每年分润的银子何止百万之数！”
“可自从太上皇时期推行那纲运法后，两淮盐业便被徽商彻底把持垄断了去。”
“开国勋贵们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心心念念要夺回这块肥肉。”
“此番北静郡王得知我与珍哥儿竟能涉足其中，北静郡王便立刻找上了老太太。”
他压低声音。
“那水溶对老太太许下了重利，希望咱们荣国府能从中牵线搭桥，促成周家与开国元勋一脉联手，一举吞下整个两淮盐业！”
周显听罢，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伯父，并非小侄有意驳诸位开国元勋的面子。”
“树大招风，贵在适可而止。”
“开国元勋一脉如今手握京营，染指西海，声势已然煊赫至极，何必再去强争那两淮盐业这块烫手山芋。”
“月盈则满，水满则溢，过犹不及的道理，诸位王爷难道不知么？”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贾赦又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无奈：
“显哥儿所言在理。于我而言，能守着眼前这点盐引安稳度日，已是心满意足。”
“可对于那四位王爷而言……他们便如同饕餮一般，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
“我自然明白，你们周家如今树大根深，不愿再轻易涉足盐业，平白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他观察着周显的神色，继续道。
“这一点，四王那边也心知肚明。”
“他们的意思是，若你们周家实在无意直接参与此事，那也只需袖手旁观，作壁上观即可。”
“只要你们不暗中襄助那群徽商就行，毕竟以周家在江南的根基和影响力，别人想在江南那一亩三分地上做成什么事，没有周家点头，也是万万不能的。”
“如此，待事成之后，两淮盐业的巨大收益里，自然也有周家一份。当然，”
贾赦语气谨慎地补充道。
“份额不会太高，我私下揣度，顶多也就一两成光景。”
“具体的，恐怕还需令尊周大人亲自出面，与四王详细交涉。”
周显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浮沫，啜了一口香茗。
放下茶盏时，他脸上已是一片从容淡定：
“此事，倒也不必劳动家父远道奔波，我便可全权做主。”
第176章 盐利翻作翻云手，朱门春恩付东流
他看着贾赦略显惊讶的眼神，继续道。
“对于两淮盐业，我周家目前确无染指之意。”
“四王若执意要与那群盐商一较高下，我周家可以置身事外，不横加干涉。但，”
周显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四王需得答应我周家两个条件。”
贾赦精神一振，连忙追问：
“显哥儿请讲，是哪两个条件？”
周显伸出一根手指，清晰道：
“其一，四王需在西海口岸，划出两个位置绝佳的港口码头，无偿赠予我周家。”
“我周家意欲开辟一条通往西洋的新航线，此二处港口码头及其一切事务，四王及其势力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插手干预。”
不等贾赦反应，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西海边军每年所需的庞大粮秣辎重、军械被服等军需物资的运输供给，我周家要参与其中，并须获得其中三分之一的份额。”
听到这里，贾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眉头紧锁，显出极度的为难：
“显哥儿……这码头港口之事，尚可斟酌商议。”
“可这军需运输……此乃边关命脉所系，牵扯兵部、户部乃至边镇督抚，干系重大！”
“四王那边……恐怕未必肯轻易应允啊。”
他语气踌躇，显然觉得周显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周显却悠闲地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四王答应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他看着贾赦疑惑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从西海这条线上得不到我周家想要的利益，我们自然有别的路子可走。”
“伯父不妨想想，那群被四王视作盘中餐的徽州盐商，如今面临灭顶之灾，他们会如何自处？”
周显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我相信，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为了能对抗开国元勋一脉的倾轧，保住两淮盐业的份额，他们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强援。”
“我周家若肯施以援手，他们割肉放血，奉上比西海边军运输份额更丰厚的利益，也定然是心甘情愿的。伯父，您觉得呢？”
贾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周显的话再明白不过了——若开国元勋不答应他的条件，周家立刻就会掉头去支持徽商，反过来对付四王！
到那时，别说开国元勋吞并两淮盐业是白日做梦，面对盐商们的反攻倒算，开国元勋恐怕连现有的局面都难以维持。
贾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端起茶盏掩饰着喝了一口，定了定神，强笑道：
“显哥儿的意思，我明白了。”
“只是，我也只是个居中传话的，实在做不得主。”
“这样，我回头定将显哥儿这两个条件，原原本本转告北静郡王。”
“待他们商议之后，再约个时间地点，请显哥儿与王爷当面详谈，如何？”
他姿态放得很低。
周显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伯父所言甚是。此等大事，牵涉多方利害，自然不是你我三言两语便能敲定的。”
“由伯父代为传话，再约期详谈，最为妥当。”
贾赦见他应允，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歉意：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只是……显哥儿，这次终归是我办事不周，虑事不密，才惹来这场风波，给你和周家平添了麻烦，实在是……”
他搓着手，显出几分尴尬。
周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宽和：
“伯父言重了。此事运作之初，经手之人众多，关节繁复，谁能保证处处天衣无缝。”
“风声走漏，也是在所难免，伯父无需过分自责。”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伯父若真觉得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不妨答应我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如何？”
贾赦正愁没机会弥补，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
“显哥儿这话就见外了！莫说一件小事，便是十件八件，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显哥儿你只管开口。”
周显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伯父还是这般爽快。那我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