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重要之事,竟已敲定我才知晓。”
“李氏好生无礼,居然未曾提前告知于我。”
她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满。
贾政眼皮微抬,语气依旧平淡:
“是我与老大家的说了,此事由我知会你,她便无需再单独禀报。”
“怎么,听你之意,是不愿此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王夫人胸口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怒意:
“那周显虽有些才学,然性情轻佻,为人桀骜,兰儿跟着他,能学什么好。”
“京中名儒大贤比比皆是,亲家翁引荐谁不好,何必非让兰儿拜在周显门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她试图做最后的阻拦。
贾政面色未改,声音却沉了一分:
“夫人误会了。我此来,是知会于你,并非征询你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夫人红肿的脸颊,意有所指。
“我知你因宝玉之事,对周公子心存芥蒂。”
“然兰儿拜师之事,乃我深思熟虑后定夺,你不必插手了,只管将拜师礼备妥便是。”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王夫人只觉一股屈辱直冲顶门,她盯着贾政,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既然如此,老爷又何必与我说?难道就为了折辱我一番不成?”
贾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下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夫人还是好生操心宝玉之事吧。”
“府上男丁,统共也就这么几个。”
“若都让你养废了,这荣国府,便真真是半点指望也无了,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看王夫人一眼,径直步出荣禧堂,身影消失在门外。
堂内死寂。
贾政那最后一句“若都让你养废了”、“半点指望也无”,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王夫人心窝。
方才在荣庆堂被贾母掌掴斥骂的屈辱尚未平复,此刻又被丈夫如此漠视、如此刻薄地指责“养废”了儿子,新仇旧恨瞬间交织成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火,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王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扫过堂内陈设,那怒火再也无处宣泄。
她猛地抓起手边小几上一个官窑粉彩盖碗,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洒一地。
这声响仿佛点燃了引信,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扑向多宝格,将上面摆放的玉器、瓷瓶、珐琅摆件,一件件抓起来,不管不顾地砸向地面、墙壁!
沉重的紫檀木椅子被她奋力推倒,发出沉闷的巨响。
锦缎桌布被一把扯下,带倒了桌上的茶具果盘,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她抓起一个青花瓷瓶,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碎片飞溅,映着她扭曲的面容和通红的双眼。
荣禧堂内,顷刻间一片狼藉,刺耳的碎裂声、撞击声、以及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二月二十四,丁日,文庙祭祀之期,亦为学子拜师吉日。
清晨,东城周家别院,天光微亮,仆从早已洒扫庭除,里外焕然一新,静待宾客。
辰时中刻,三辆马车稳稳停驻别院门前。
第一辆车上,李守中与贾政相继下车,二人身着素净儒衫,神色端肃。
第二辆马车,李纨携贾兰步下。
李纨今日衣着比平日更显庄重,眉宇间难掩一丝紧绷的期许。
贾兰则身着崭新的童子服,小脸绷得紧紧的,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紧跟在母亲身侧。
第三辆车上几名小厮鱼贯而下,手中捧着备好的束脩六礼及拜师礼物,恭敬垂首侍立。
墨雨早已候在门首,见众人下车,上前一步,拱手深揖:
“诸位大人、奶奶、小公子安好。”
“府内已准备妥当,我家公子正在正堂等候行礼,请随小人入府。”
贾政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有劳小哥引路。”
李守中亦点头示意。
一行人遂由墨雨引领,穿过庭院,步入正堂。
正堂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庄重。
至圣先师孔夫子画像高悬中堂,下方香案上青烟袅袅,自三足青铜香炉中升腾而起,弥漫着清幽的檀香。
西侧一排座椅虚位以待,是为观礼的亲属所设。
东侧主位,一把乌木太师椅面西而放,显得格外肃穆。
周显身着月白色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锦缎比甲,正负手于堂中踱步,身姿挺拔如松。
见众人进来,他停下脚步,面向贾政、李守中方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二位老大人驾临,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贾政连忙还礼,神色郑重,话语中带着托付之意:
“先生客气了,今日老朽与李兄携兰儿前来拜师,恳请先生收下此子,今后兰儿在先生门下受教,一切便有劳先生费心栽培了。”
李守中亦在一旁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
李纨深吸一口气,牵着贾兰的手上前几步,至堂中站定。
她轻轻推了推贾兰的背。
贾兰会意,小大人似的上前一步,对着周显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稚嫩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学生贾兰,拜见先生。”
礼毕,他挺直小小的脊背,垂手侍立,目光恭谨地望着地面。
墨雨见状,上前一步,朗声道:
“吉时已到,拜师礼启。”
周显神情肃穆,率先转身,面向至圣先师画像,整衣正冠,深深三拜。
拜毕,他直起身,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回荡:
“至圣先师在上,弟子周显,今日首开山门,收徒贾兰。”
“愿秉承圣贤之道,传道授业解惑,不负先师教诲。”
紧接着,贾兰在墨雨的示意下,也走至香案前,对着孔夫子画像,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小小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动作虔诚。
礼毕,周显行至东侧主位,端坐于太师椅上。
第123章 芹献兰心诚拜师,贪谋府库暗藏金
贾兰行至周显面前三步处,撩衣跪下,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一谢恩师垂青,愿纳兰为徒。”
语毕,他直起身,再次叩首:
“二誓勤学不辍,谨遵师训,不负恩师教诲。”
第三次叩首,贾兰声音带着恳求:
“三求恩师训诫,学生洗耳恭听。”
李纨此时上前,从身后小厮捧着的托盘中,亲自取过束脩六礼——芹菜(寓勤学)、莲子(寓苦心)、红豆(寓鸿运)、枣子(寓早中)、桂圆(寓圆满)、干瘦肉条(寓弟子心意),双手恭敬奉上。
墨雨上前接过,郑重置于一旁备好的案几上。
李纨随即对着周显,深深万福,言辞恳切:
“先生,兰儿年幼愚钝,往后全仗先生费心教导,严加管束,妾身感激不尽。”
周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贾兰身上,带着审视与期许:
“既入我门下,为师自当尽心。”
他略一停顿,墨雨已捧来一本厚实的书册,乃是一本《史记》。
周显接过,书页边缘已显磨损,可见时常翻阅。
他将其递向仍跪在地上的贾兰:
“今日你拜入我门,为师虽学问浅薄,亦当倾囊相授。”
“此书《太史公书》,为师时常批阅,略有所得。”
“唐太宗有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今日将此书赠你,望你熟读精思,明辨是非,他日学有所成,光耀门楣,不负己身。”
贾兰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史记》,指尖触到书页上残留的墨痕与批注,仿佛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分量。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定当刻苦攻读,不负恩师厚望,不负此书深意。”
最后,一名小厮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盏温热的清茶。
贾兰将《史记》小心放在身侧地上,双手捧起茶盏,再次跪直身体,将茶盏高举过眉,奉至周显面前:
“请恩师饮茶。”
周显伸手接过茶盏,揭开杯盖,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散开。
他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方才将茶盏放回墨雨托着的盘中。
墨雨随即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地宣告:“礼——成——!”
堂中肃穆的气氛随着这一声宣告,似乎才缓缓流动起来。
贾兰依旧跪着,等待周显的示意。
周显看着他,目光深沉,缓缓道:
“起来吧。”
贾兰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至此,师生名分正式确立。
礼毕,周显于府中设宴款待贾政、李守中、李纨及贾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