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四人死在这里,阿蒙便能确认杜威保护弱者存在明确边界。
镜片里的黑光抵达断口。
同一时刻,灰白雾气从水道顶部落了下来。
它没有经过铁炉街地面,也没有从通风口流入。
雾气直接出现在杜威头顶,沿砖壁与旧铜管向下铺开,把他与半片单片眼镜一同罩进其中。
镜片内部的黑光失去方向。
连接本体的所有细小通路也在同一刻变成灰白。
阿蒙没有笑。
这是它进入明斯克街十五号以后,第一次停止了所有多余动作。杜威没有抬起手。
灰雾没有侵蚀皮肤,也没有压迫灵体,它只隔开了所有能够被描述的距离。
空间感知向上延伸,越过砖顶以后,没有抵达铁炉街地面。
本该存在于头顶的铸造厂、烟囱和阴沉天空,全被一层无法测量厚度的空白替代。
灾祸感知也失去了远处轨迹。
连接夹墙、怨魂与管道工的暗红细线仍然存在,半片单片眼镜引出的黑光却从中断开。
阿蒙碎片尝试重新寻找本体。
第一条通路指向明斯克街十五号的书桌,桌边坐着一名已经死亡半年的埃德蒙·杜威。
第二条通路落进五海,镜面映出一艘没有名字的幽灵船,船舱里同样站着一名杜威。
第三条通路更加遥远,只返回一段没有日期的墓志铭。
每次确认都会得到完整地点,也会得到相互冲突的结果。
半片镜片在黄铜架内移动少许,断口刮过固定卡扣,发出细小摩擦声。
“你把信寄给了谁?”
阿蒙的语调仍然轻快,结尾却失去了惯常的上扬。
杜威注视着前方。
老科勒已经带三名管道工绕过第一处弯道,提灯光芒被砖壁遮去大半。
灰雾没有覆盖他们。
介入此处的力量只选中了杜威与镜片所在的范围,边界停在他身前三尺,连水流都能正常穿过。
这是一场具备明确目标的遮蔽。
寄出的中文信已经被人看见。
收信者还认出了文字。
“你知道答案。”
杜威说。
“我知道许多可能。”
镜片内的黑光向后收缩,试图舍弃先前接触怨魂的联系。
灰雾却沿断裂通路渗入镜面。
黑光每退回一寸,镜片边缘便多出一层灰白薄膜。
阿蒙改变了策略。
它不再寻找本体,转而把自身拆成更小的信息碎片,让每一部分分别附着于杜威看过的事物。
一部分落向黑焰。
一部分试图进入水面倒影。
剩余灵性则收拢到那行刻字里。
另外一个你。
只要杜威再次阅读,信息便能借助理解过程进入意识。
他摘下黄铜眼镜架,却没有去碰镜片,手指只夹住右侧完好镜腿。
灰雾随动作聚拢,将断口和刻字一同覆盖。
镜面变成没有反光的灰色。
“你不准备回答?”
“问题已经送到该回答的人手里。”
“你相信他?”
杜威停了一次。
信件通过夏洛克·莫里亚蒂的情报网送出,收信者究竟是侦探本人、愚者眷者或灰雾之上的存在,他没有完整证据。
中文提供了最短的确认方式,也带来了无法回避的风险。
对方可以成为合作对象。
也可能先把另一个穿越者列入高危名单。
“我相信他会检查。”
杜威说。
阿蒙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听起来不像信任。”
“活得久的人很少依赖信任。”
“我们有共同语言。”
“没有。”
杜威把眼镜架举到灰雾中心。
“你把人当作可以拆卸的东西。”
“身份本来就可以拆卸。”
“所以你现在只剩半片。”
镜片没有立刻回应。
灰雾深处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水道里没有纸。
老科勒带走了施工清单,杜威身上的记录也装在防水皮袋内,没有受到风吹。
翻页声来自比地下管网更远的地方。
阿蒙碎片也听见了。
镜面里的黑光停止分散,重新收束成一枚针尖大小的暗点。
舍弃伪装,保存核心。
这是高位存在面对未知力量时最直接的选择。
杜威没有趁机攻击。
灾祸转嫁需要一个已经形成的灾祸,眼下灰雾只完成遮蔽,尚未展现净化或伤害。
主动制造攻击会让他成为联系中最清楚的一端。
他只需等待。
翻页声再次传来。
这次距离更近。
灰雾上方浮出一层暗红光泽,短暂照亮镜片断面。
阿蒙碎片立刻向杜威的左眼射出黑光。
它无法返回本体,便选择进入最近的稳定载体。
杜威偏过头。
黑光只前进半寸,灰雾已经填入镜片与眼球之间。
现实距离没有变化。
两者之间却多出了一段无法跨越的空白。
阿蒙没有继续浪费力量。
“这是源堡。”
它第一次说出了明确判断。
杜威把这句话记下,没有给予反应。
“罗塞尔之后,还有人坐上了那里。”
灰雾里的暗红光泽扩大少许。
镜片表面出现数十道重叠影像。
戴着完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不同地点,有的位于钟楼,有的坐在教堂长椅,也有的正在一座荒废庄园里调整右眼镜框。
这些影像同时转过脸,望向灰雾之外。
没有一双眼睛找到正确方向。
碎片与本体的联系已被完整切断。
阿蒙仍能依靠自身知识推断源堡,却无法把结论送出去。
“你故意写了那些文字。”
“对。”
“你知道收信者会回应。”
“我在等回应。”
“还把我带进了回应范围。”
杜威看着灰色镜面。
“你自己跟来的。”
阿蒙沉默两秒,随后恢复了先前的轻松语气。
“这算不上礼貌。”
“擅自住进别人衣袋,也不属于礼仪课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