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睁开眼睛,取出怀表,又在七点零五分拉开窗帘。
明斯克街笼在铅灰色晨雾里,路面仍积着昨夜的雨,排水沟却没有水流。
十五号后院的排水口堵住了。
他换上干净衬衫,扣紧袖口,将昨夜那件黑色长风衣送进衣柜,又取出一件没有染料痕迹的深灰外套。
房租收据被放入右侧口袋。
黄铜眼镜架则挂在内衬夹层,没有立刻戴上。
下楼时,萨默尔太太正站在厨房外,右手拿着一条卷起的旧桌布,阻止污水流向餐厅地毯。
女佣跪在后门旁,用木勺挖排水口里的碎叶。
每挖一次,黑水便向上冒出少许。
“杜威先生,很抱歉吵到您。”
萨默尔太太把桌布向厨房方向推了推,鞋尖已经沾到污水。
“管道什么时候开始堵塞?”
“昨晚还有水,今天女佣倒掉洗衣盆以后,整个后院都漫了。”
“最近修过厨房吗?”
“没有,只有卢克换过一只水桶。”
女佣抬起头,木勺里盛着几片发黑菜叶。
“我已经掏出不少东西,下面仍旧不通。”
杜威没有靠近排水口,先观察后院砖缝里的水迹。
厨房废水带有油脂,流过砖面以后会留下颜色更深的边缘。
水痕在排水口附近形成半圈,又沿墙根向东偏移,说明堵塞位置不在入口正下方。
墙面底部还有一道新生霉线。
霉线从厨房外墙延伸六英尺,在一块颜色偏浅的砖旁停止。
“堵塞在墙后的第二段弯管。”
萨默尔太太看向那块砖。
“您带了探测工具?”
“没有。”
“可排水口在这里。”
“入口与堵塞处隔着一个弯头,继续从上面挖,只会把脏东西压得更紧。”
杜威向女佣借来木勺,用勺柄轻敲墙根三处砖缝。
前两处声音发实,第三处内部带着轻空回响。
他又取过晾衣用的细铁钩,将末端弯成窄弧,从厨房侧面的清理孔送入。
铁钩进入两英尺后受到阻挡。
杜威转动手腕,让钩尖贴住管道外壁绕过弯口,再向回一拉。
一团混有油脂、头发和麻布纤维的堵塞物从清理孔滑出,黑水紧跟着涌进后院排水沟。
女佣的木勺掉进水里,顺着新开的水流漂出半尺。
她伸手去捞,袖口又沾了一圈污迹。
萨默尔太太把桌布提起来,确认厨房地毯没有受到影响,才转向杜威。
“您以前也处理管道?”
“调查员经常进入维护不好的房子。”
“警察厅还教这个?”
“警察厅只负责留下收据。”
杜威从口袋取出昨夜问询文件,纸面盖章足以说明他刚配合完官方调查。
萨默尔太太没有接,只看了眼印章。
“难怪您天亮才回来,我还担心十五号住进了夜间工作的危险人物。”
深灰外套内侧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只有杜威能够听见。
萨默尔太太还在查看排水管,女佣已经用木勺清理墙边积水,没有人察觉异常。
“现在看来,您至少是一位会修水管的危险人物。”
“房租收据还在我这里,太太。”
“我没有准备提前赶走按时交租的人。”
萨默尔太太接过收据,检查本月数字后,又把它递回来。
“卢克认识一名管道工,可他每次上门都要收两苏勒。”
“堵塞已经清除,清理孔需要换一层密封麻布。”
“这也会?”
“能维持到管道工愿意只收一苏勒的时候。”
萨默尔太太终于把卷起的桌布放下,吩咐女佣去拿干麻布和蜡油。
杜威没有继续停留。
他走出十五号,在门前台阶刮去鞋底污泥,按照平日路线前往街角餐馆。
半片单片眼镜的意识重新开口。
“你刚才可以使用能力。”
“没有必要。”
“灾祸教士能够让堵塞转移到隔壁。”
“隔壁会请管道工。”
“领航员可以把堵塞物直接折进垃圾桶。”
“灵性波动会留在下水管。”
镜片安静片刻。
“你看了三眼就找到了位置。”
“霉菌长在墙上。”
“许多人也能看见霉菌。”
“他们没有靠这个吃饭。”
街角餐馆刚刚开门,伙计正在把昨夜翻上桌面的椅子搬回地面。
杜威要了一杯红茶、两片烤面包和一只煎蛋,价格与过去数次相同。
他坐在临窗位置,展开晨报,从头版的议会消息看到东区一场没有造成死亡的地下爆炸。
报道没有提及绿十字药店,只说桥头街一处废弃仓库发生帮派冲突。
机械之心已经压下具体地点。
罗伊与亨利暂时安全。
服务生把红茶放到桌边,瓷杯底部磕到碟子,溅出的茶水落在报纸空白处。
杜威折起报纸,避开水迹。
“你在努力成为普通人。”
镜片的声音从衣袋里传来。
“普通人需要吃早餐。”
“你没有心跳,也不依靠食物维持生命。”
“餐馆老板不知道。”
“我知道。”
杜威切开煎蛋,蛋黄流到面包边缘。
“所以你目前不普通。”
镜片里的意识又笑了一声。
“你认为我会因为无聊离开?”
“我认为你会因为好奇留下。”
“这是一种邀请?”
“这是判断。”
杜威吃完早餐,留下对应账款,没有多给小费,也没有改变离开时间。
从餐馆回到十五号的整个过程,他只在报刊亭前停过一次,购买了一份东区廉价晚报的早间增刊。
半片镜片始终没有捕捉到灵性活动。
埃德蒙·杜威按照普通人的方式完成了一个早晨。
排水管、房租收据、早餐账单和警察厅印章共同组成了可以核实的生活轨迹。
镜片想从其中找到隐藏动作。
杜威没有提供。
回到书房后,他把黄铜眼镜架取出,戴到左眼前。
残缺镜面遮住部分视野,空椅与书桌的边缘在镜片中产生轻微重影。
“终于愿意让我看?”
“下午需要去东区。”
“那封信已经送到了?”
杜威拿起施工清单,将铁炉街附近三条水道划分给不同管道工。
“你应该自己找答案。”
“我正在找。”
镜片中的书桌多出一本现实里不存在的笔记。
封面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