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距离污迹半寸的位置停留。
“原初魔女的气息。”
“最外层。”
“你从哪里得到地图？”
“旧粮仓祭坛的主持者。”
“他属于我们。”
“他在账册里写下了霍尔家族的仓库，还替一位观众准备了四百个座位。”
墙边的信徒出现轻微骚动。
A先生抬起脸，长袍领口下方露出几块尚未复原的血肉，边缘带着受到机械灼烧后的焦痕。
“你在暗示主的仆人背叛了主？”
“他把极光会的祭坛交给了另一位存在使用。”
杜威的手指落在三个红圈之间。
“魔女拿祭品，观众拿舞台，机械之心拿证据，极光会得到七具尸体。”
烛火向墙侧倾斜，房间深处传来细密的祈祷声。
A先生按住地图。
紫黑污迹沿他的指腹爬升，触及皮肤后很快失去形态，只留下一点腐败气味。
“你希望我做什么？”
“清理三个污染源。”
“为了主？”
“为了让潘娜蒂亚无法继续把你们当作遮掩。”
A先生的手指停在第一个红圈上，纸张被指甲压出月牙形痕迹。
极光会与魔女教派曾因大雾霾计划暂时合作，双方需要共同掩盖人口流向，也各自准备从死亡中得到不同收益。
合作建立在利益上，任何一方越过边界，另一方都会重新计算代价。
弗莱彻巷的冲突已经制造了第一道裂口。
这张地图会把裂口撕得足够宽。
“机械之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区域？”A先生问。
“他们拿到了十三枚铁牌。”
“谁给的？”
“旧粮仓里的人。”
A先生看了他数秒。
“主持者已经死了？”
“他没能离开祭坛。”
“你杀了他。”
“血肉造物失控，他站得太近。”
杜威省去了灾祸交换的过程。
A先生没有要求他补充。
极光会成员从不依赖完整真相维持信任，他们只需要一条能够被信仰接受的解释。
“机械之心会替魔女保护污染源。”A先生说。
“他们以为自己在调查测绘桩。”
“教会的人没有资格触碰主的祭坛。”
桌面下方传出骨骼移动声。
A先生的影子向两侧拉长，覆盖了三个红圈，边缘逐渐生出由血肉组成的细小手掌。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从北侧水道进入。”
一名信徒解开手臂灰布，露出由十余张嘴拼合的手掌。
“使者，需要留下活口吗？”
“魔女留下，机械之心的人随你们处理。”
杜威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
“A先生，机械之心带有探测仪，仪器受到污染后会发出三段长鸣。”
“所以？”
“听见第四声再动手。”
“为什么是第四声？”
“前三声可能属于魔女。”
A先生抬起眼睛。
杜威没有解释。
沉默维持了数个呼吸，墙边十二名信徒开始领取武器和装有血肉材料的玻璃瓶。
A先生将残图卷起，塞进长袍内侧。
“Z，弗莱彻巷已经让人怀疑你的判断。”
“怀疑可以让他们活久一点。”
“今晚以后，我会重新判断你是否值得留在主的身边。”
杜威走向煤窖出口。
“今晚以后，你会忙着处理别的事。”
墙边的最后一根蜡烛在他经过时熄灭，A先生没有再阻止。
离开联络点后，杜威沿雨水汇入的暗沟向北走出四百余米，确认身后没有信徒跟踪，才解除伪装纽扣。
脸部骨骼与肌肉回到原位时，右侧太阳穴传来连续刺痛。
频繁变换身份会让鬼神躯留下短暂错位，终焉之地中的同位体也在这段时间变得活跃，灰黑空间里浮现出数张与Z先生相近的脸。
杜威没有观察它们。
他在一处废弃检修间停下，取出0-008的笔身。
羽毛笔触及空白纸页，笔尖自行朝右偏移，准备书写埃德蒙·杜威在雨夜误入机械之心包围的故事。
杜威扣住笔杆，把开头划去。
“机械之心第三调查组将在十一点四十分掘开第一处夹墙，探测仪产生的灵性波动，会被经过附近的极光会成员误认为绝望污染。”
笔尖挣扎数次，最终补上一行细字。
“极光会成员因对魔女教派怀有戒备，决定靠近确认，双方将因无法解释彼此身份而发生冲突。”
两件事都已经具备发生条件。
调查组确实在前往夹墙，极光会也拿到了错误地图。
0-008只能推动他们沿各自动机靠近。
杜威继续写下第三段。
“一名受伤的极光会信徒会逃入东侧水道，他携带的血肉材料将污染另一支调查组的猎犬，导致第二次冲突发生。”
羽毛笔在“受伤”一词旁画了一个小圈。
代价仍需要有人承担。
谁受伤，伤到什么程度，纸上没有限定。
杜威没有补写。
命运剧本越具体，反噬越容易找到作者，留下可供变化的空白，事件才能被现有灾祸填充。
最后一行只写了日期和三个地点，没有写结果。
笔尖离开纸面以后，句子自行向下生长，出现了一段不属于杜威的补充。
“可惜的是，执笔者忘记了，污染会吸引真正的主人。”
杜威看了两秒，将纸页折起，连同笔身送回终焉之地。
补充没有超出0-008能够观察到的范围。
魔女教派已经知道弗莱彻巷出现了伪造的绝望残留，派人追查并不意外。
杜威原本便需要她们入场。
唯一无法确定的部分，是来的人拥有哪一序列。
十一点三十七分，杜威抵达西区与东区交界的废弃下水道。
雨水从铸铁栅栏灌入主渠，夹杂煤渣与碎布，水面已经升到小腿位置。
缺耳队长带着四名机械之心成员站在夹墙前，两名工人正用液压钻机拆除砖块。
杜威藏在上方两条管道之间。
领航员的空间感知把周围结构压成清楚的层次，夹墙后方埋有一根黑色石桩，石桩只露出半尺，核心位于砖面下两英尺。
一只铅盒挂在缺耳队长腰间。
盒内铁牌与石桩保持着断续联系，每次探测仪转动，石桩内部便会回传一段坐标。
十一点四十分，最后一层砖被钻穿。
探测仪响了第一声。
机械之心成员调整黄铜支架，把探针伸进洞口。
第二声随即传开。
缺耳队长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第三声响起时，杜威捕捉到西侧水道里出现五条暗红轨迹。
极光会来了。
他没有等待第四次真实鸣响。
灾祸转嫁沿探测仪表面的弱小故障进入水道，原本该落在齿轮上的摩擦被送进一名极光会信徒的听觉。
第四声直接在对方脑海里完成。
水道拐角射出一团暗红血肉，撞上机械之心架设的蒸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