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洛琉斯。
这个名字从罗伊嘴里出来的时候,杜威注意到亨利手中镊子的频率产生了一次极微小的偏移。
不到一个节拍的停顿,然后恢复了。
命运议会的高层。序列3以上的存在。罗伊被出卖给机械之心,背后的推手之一。
“代理人是谁。”
杜威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弯转。
罗伊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浑浊中带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恐惧,不愤怒,更接近一个赌徒翻开底牌后发现对手的牌比他预想的还要诡异时的那种感觉。
“梅丽莎。”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个名字之后凝了一拍。
“机械之心的梅丽莎。”
罗伊把这句补充说完的时候,硬币从他大腿和掌心之间的缝隙里滑了出来,落在藤椅的坐垫上,没有滚动,铜面朝上。
杜威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笔帽。金属棱边的压力在他的指腹上画出了一道凹痕,但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动。
梅丽莎。通识者。机械之心的成员。曾经对Z先生保持警戒,后来主动提出雇佣合作的那个女人。
“她不是乌洛琉斯的信徒。”
罗伊继续说,声音降到了只够房间里三个人听清的音量。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乌洛琉斯的做法不是直接招募代理人然后下达指令,他的方式更干净。”
罗伊的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一条线。
“他把自己的需求嵌进了机械之心的正常业务流程里。”
杜威的指甲从笔帽棱边上划过,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
嵌进正常业务流程。
机械之心需要一个活着的赢家作为灾祸教士晋升的锚点。
这是一个标准的非凡者资源需求,任何中大型组织在安排成员晋升时都可能产生类似的需求。
关押罗伊、维持他的生命、等待合适的仪式时间——这些都可以被包装成机械之心自身的项目规划,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的痕迹。
但这个项目的底层动机来自乌洛琉斯。
“你的意思是……”
杜威的声音很轻。
“梅丽莎所在的那个小组在做的事情,表面上看是机械之心的正常工作安排。”
罗伊点头。
“命运途径高序列的人做这种事情太容易了。他不需要直接和梅丽莎接触,只需要让某个提案在某次会议上恰好被提出,让某份情报在某个时间点恰好被某人看到,让机械之心内部的决策链条自己走向他需要的结果。”
杜威的思维在这些信息上高速运转。
如果梅丽莎是乌洛琉斯布局的一环,那么他昨天把罗伊从机械之心的拘留所里救走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得罪了机械之心这么简单。他直接从乌洛琉斯的棋盘上掀翻了一枚关键棋子。
“罗伊。”
杜威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
“乌洛琉斯需要你活着。关押你的目的不只是给梅丽莎的小组提供晋升材料,他有自己的需求。一个活着的赢家,对于一个命运途径的高序列存在来说,能用来做什么?”
罗伊的硬币在指缝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太多了。”
他的嗓音比刚才更沙。
“赢家的核心特征是概率操纵。活着的赢家就是一台还在运转的概率引擎。如果把这台引擎接入一个更大的仪式或者计划……”
他没有说完。但杜威已经把后半句在脑子里补全了。
乌洛琉斯需要罗伊活着,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赢家的灵性作为某种更大布局的组件。梅丽莎的晋升项目只是表层,底层是乌洛琉斯在利用机械之心的关押系统替他保管一件活的工具。
杜威把罗伊救出来,工具丢了,乌洛琉斯的布局缺了一环。
“他会来找。”
杜威说。
罗伊把硬币收进了口袋,动作很快。
“不是马上。”
罗伊的声音里有一种杜威不太常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
“乌洛琉斯的风格是长线布局。他不会因为一枚棋子的丢失就暴露自己的位置,会先观察是谁动了手、动手的人有什么弱点,然后重新规划路线。”
“他观察的时间有多长?”
“看他有没有备用方案。如果有第二个赢家可以替代我的位置,他可能根本不会追究。”
罗伊的肩膀靠回了藤椅的椅背。
“一到两周。他需要确认没有替代品之后才会行动。”
一到两周。这个时间窗口和大雾霾的倒计时产生了重叠。
杜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还有一件事。”
罗伊的声音在他转身的动作里追上来。
“梅丽莎提出要和Z先生合作。如果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在乌洛琉斯的棋盘上,那她的合作提议可能是真心的。但如果乌洛琉斯的影响渗透得比我们以为的更深……”
“那她的合作提议本身就可能是棋盘的一部分。”
杜威接完了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帆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的声音被走廊里的回音吃掉了大半。
……
出药店,翻矮墙,后巷,正街。
杜威的脚步在桥头街和教堂巷的交叉口加快了节奏。距离十点钟的约见还有四十分钟,圣塞缪尔教堂东侧的咖啡馆步行十五分钟可到。
他需要在见奥黛丽之前把梅丽莎这条线的逻辑理清。
如果梅丽莎是无意识的棋子,那杜威和她之间的关系可以维持现状,保镖委托、情报交换、互相试探。他需要她不知道Z先生闯了自己组织的拘留所,至少在短期内需要这个信息差。
但如果梅丽莎有任何意识到乌洛琉斯存在的可能性……
哪怕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推动她的决策,那Z先生和她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是在向乌洛琉斯泄露信息!
走过教堂巷的石板路时,一辆运煤的板车从他身边碾过,车轮陷进路面的坑洼里颠了一下,几块碎煤从车斗边缘弹出来,砸在杜威脚边的石板上碎成了黑色的粉末。
杜威没有看那些煤屑。他的灾祸感知在运作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从昨夜到现在,桥头街路口那条金色轨迹没有再出现过。
那个未知的观察者只来了一次。
圣塞缪尔教堂的尖顶在这个街区的建筑群中最先进入视野。
但他只需要走过去就知道了。
最靠近教堂侧门的那间咖啡馆,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马车的车身没有家徽标记,但车轮的辐条用的是银橡木,悬挂系统是贝克兰德最好的工坊才出产的弹簧减震。
这种配置只有两类人会用:不想被认出身份的贵族,和不想被追踪的高阶非凡者。
杜威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
铃铛声比绿十字药店的清脆得多,是银质的碰撞音。
里面只有三桌客人。
靠窗的两桌是普通市民模样的男性,各自低头看报纸喝咖啡。最里面角落的那一桌,背对门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在肩胛骨的位置收成了一束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系着。
浅灰色的大衣领口很高,领口内侧露出一小截象牙白色的围巾边缘。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红茶和一小碟奶油司康,司康上的糖霜还是完整的。
奥黛丽·霍尔没有回头。
第二十八章 奥黛丽的怀疑
但杜威知道她已经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观众途径的能力让她不需要转头就能捕捉到一个人的情绪状态和基本生理信号。
杜威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脚在瓷砖地面上轻微刮了一声。
奥黛丽转过头来。
她的脸比杜威上一次见到时瘦了一点。
碧绿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比正常翡翠色更深的色调。
“杜威先生。”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音量刚好覆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会让隔壁桌听到任何一个字。
“感谢您准时。”
杜威没有寒暄。
“纸条上说,和我的雇主相关。”
奥黛丽的手指在茶杯的柄上停了一下。
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微弯曲,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端起那杯茶。最后她放弃了,手指从杯柄上松开,交叠放在桌面上。
“Z先生。”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方式很平稳。
“您知道我在塔罗会里的代号。我也知道Z先生在塔罗会里的代号。”
杜威的面部没有任何变化。鬼神躯对情绪的控制在这种时刻提供了最基础的屏障。
“直说。”
奥黛丽的目光在杜威脸上停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杜威能感觉到她的能力在尝试读取他的浅层情绪,那种感觉像是一只极轻的手在他的精神屏障外面掠过。
然后她收回了。
“我不确定Z先生是否就是教皇先生。”奥黛丽说。“但我确定一件事。昨天发生在教会街十九号的事件,机械之心关押设施的突破事件,和Z先生有关。”
杜威的右手在桌面以下的位置握了一下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