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天平。
正义。
奥黛丽·霍尔。
杜威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桌面上。没有压回墨水瓶底下,只是平放在那里。
她来过这间屋子,或者她派人来过。不管哪种情况,她都知道了杜威住在这里的事实:明斯克街十五号,萨默尔太的出租屋,克莱恩·莫雷蒂的隔壁邻居。
奥黛丽·霍尔是他的雇主,保镖委托的甲方。她有正当理由联系他,但她选择的方式不是通过正常渠道留信,而是让人潜入他的住所,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纸条压在他的墨水瓶底下。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在表明两件事:第一,她有能力在他不在的时候进入他的私人空间;第二,她没有隐藏这个事实,反而把椅子的位置差那么一点点地留在那里,让他知道有人动过。
观众途径,读心者或更高序列。她在用这种微妙的方式传递一层额外的信息——我看得见比你以为的更多。
纸条上写的是“与您的雇主相关的事”。
她是雇主。
是指Z先生。
杜威站在桌前,手指搭在纸条的折痕上。
塔罗会的正义小姐。序列至少在6以上的观众途径非凡者。霍尔伯爵的女儿,贝克兰德上流社会最亮眼的新星之一。
她高度怀疑Z先生就是塔罗会中的教皇。
如果明天的会面是为了确认这件事,那杜威面前就摆着一个选择。
去,意味着把自己暴露在一个洞察力极强的观众途径非凡者的近距离观察之下。奥黛丽的能力包括读取浅层情绪、捕捉微表情,甚至在更高序列上可能涉及心灵感应。
他的鬼神躯能提供一定程度的精神屏障,但面对专精心灵领域的非凡者,这道屏障够不够厚是个问题。
不去,意味着让正义小姐的怀疑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继续发酵。她是塔罗会的核心成员,和愚者克莱恩之间有直接的信息通道。
如果她把“Z先生等于教皇”这条推测传递给克莱恩,而克莱恩又正好在调查他那个冰冷手温和中文经书的邻居……
两条线会在某个节点交汇。
杜威把纸条收进了西装内袋里。
两个约会之间有五个小时的间隔。
够用。
杜威在黑暗中坐到了那把被人动过的椅子上。椅面的木料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没有点灯,鬼血循环的夜视让房间里的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见。
桌上的墨水瓶。抽屉里的0-008笔身。口袋里的笔帽、伪装纽扣、命运之骰。
还有一条金色的灾祸轨迹,在四十分钟前从桥头街的某栋楼顶延伸过来,触碰到他身体一尺之外的位置后收回。
三个高位存在:阿蒙在找和时间、身份有关的东西;亚当把贝克兰德当舞台;还有一个金色轨迹的主人,身份未明。
加上乔治三世的黑皇帝陵寝、潘娜蒂亚的大雾霾、机械之心对罗伊的追捕,极光会和魔女教派之间正在裂开的信任。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不均匀,像是思维在某几个节点上多停留了一拍。
他需要睡觉。
鬼神躯不需要正常的八小时睡眠,但灾祸教士的序列刚晋升未满一天,魔药的消化需要精神层面的休整。
杜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
然后他回到床边,没有脱外套,只把鞋子踢掉。
鞋底朝下落在地板上时,带出了两小块已经干结的暗沟淤泥。
他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灰色。
萨默尔先生隔壁的鼾声变成了一种有节律的白噪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轮声混在一起。
杜威闭上眼。
灾祸感知在他进入浅睡眠之前,最后一次扫过周围环境。
五十米内,一切正常:没有金色轨迹,没有银白色的试探,没有暗红色的突变。
只有贝克兰德冬夜里那种恒定的、低烈度的、属于一座两百万人口城市的底噪。
那些轨迹从每一栋楼房里伸出来,从每一个熟睡的人身上散溢,汇入城市上空的灵性层面里,像一条永不止息的暗河。
两个月后,这些人中的两万一千人会死于一场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其真正成因的灾难。
杜威的呼吸变得均匀。意识在浅层睡眠的边缘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沉了下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十七章 约见奥黛丽
杜威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石膏裂缝的形状在灰色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和昨夜不同的走向。
不是裂缝变了,是光源的角度变了。
贝克兰德冬季的清晨日照从东南方向切进来,把裂缝尾端那段弯折的阴影拉长了将近一倍。
他的身体从浅睡眠中退出的过程没有任何迟滞。鬼血循环在意识恢复的同一个呼吸就把全身的感知通道重新激活,灾祸感知的网络在他睁开眼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例行扫描。
五十米内无异常。
隔壁萨默尔先生的闹钟正在响。
那种老式发条钟特有的尖锐铃声从墙壁另一侧传过来,被两层砖石和一层石膏板削弱成了一串模糊的嗡鸣。
萨默尔太的声音紧跟在铃声后面响起,含混不清,带着起床气的低沉。
杜威把脚从床沿伸下去,踩到了昨夜脱下的鞋子旁边的地板上。
木质地面的温度很低,寒意从脚底板穿透袜子的织物直接抵达皮肤。
他的手伸向床头柜。怀表的表盖在他拇指的推力下弹开,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分。
距离奥黛丽约定的十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距离下午三点和老科勒的碰面还有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
杜威合上表盖,站起来。
换衣服的过程中他把昨天那件沾了暗沟污水的裤子折好放进了衣柜底层。
外套的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已经干结的泥渍,他用湿毛巾擦了两遍才把颜色压淡到不被注意的程度。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0-008的笔身,和口袋里的笔帽对接了一下,确认连接正常后又拆开。笔身回抽屉,笔帽入口袋。
桥头街的方向。他需要在见奥黛丽之前先去一趟绿十字药店。
明斯克街的清晨和贝克兰德其他中产住宅区没有区别。
送奶工的马车已经走过了,门阶上放着玻璃瓶装的鲜奶,瓶口的锡纸盖在晨雾中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对面楼房的烟囱开始冒出煤烟,灰白色的柱状物在屋顶上方被风切成横向的薄片。
杜威走出明斯克街十五号的门,右手把钥匙收进口袋的动作和拉起外套领口的动作合在了一起。
冬季的寒气在这个时间段最具侵入性,从领口和袖口的缝隙里往皮肤上钻。
他沿着昨夜的路线走向桥头街,但这次走的是正街。
路上的行人比他预估的多了一些,大部分是赶早班的工人和采买食材的家庭主妇。
……
绿十字药店的门牌在早晨的光线里呈现出比夜间更鲜明的绿色。铜门铃的声音还是那么干涩。
亨利不在柜台后面。
柜台上有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液体还冒着热气。褐色,药味很重。杜威推开柜台后面的帆布帘子走进去。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宅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沙哑低沉,一个平稳克制。
杜威走到门口。
罗伊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和柜台上那只同款的搪瓷杯。
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这次是一件暗灰色的开襟毛衣,领口露出里面衬衫的白色边缘。
头发梳过了,虽然仍然灰白而稀薄,但至少不再是昨天那种被污水黏成条状的凄惨模样。
亨利站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工作台前,正在用一把极细的镊子从一只玻璃瓶里夹取某种粉末状的物质。他的动作精确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每一次镊子张合的幅度都完全相同。
序列8。机器。恐怖计算力与精准控制。
罗伊先看到了杜威。他的杯子在嘴边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喝完了那口药汤。
“早。”
罗伊把杯子放在藤椅扶手上。
“你的命运……”
他用左手抬起袖口给杜威看。
暗银色纹路的光泽比昨夜强了一些,脉动频率从肉眼辨认不出变成了能看到微弱的明暗交替。
“搜索状态还在。但亨利算过了,恢复时间不超过今天下午四点。”
杜威的目光在那片纹路上停了两秒。下午四点,距离现在大约八个小时。
“四点之后?”
“之后它重新定位牢房。”
亨利的声音从工作台方向传来,他没有转身,镊子仍在精确地工作。
“然后锁恢复正常约束。以牢房为圆心五十步,这间药店在范围内,所以老师不会有事。”
“但也出不了门。”
罗伊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他把搪瓷杯从扶手上拿起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放回去。
“不过这不是重点。”
杜威走进房间,靠在门框上。
“我联系上了一个人。”
罗伊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一便士硬币,但这次没有让它在指间翻转。
他只是把它攥在掌心里,铜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骨头上。
“命运议会里的旧关系。不是出卖我的那批,是更早期的,一个退休的联络员。
他这两年住在码头区的养老院里,耳朵不好使了但脑子还转得动。”
杜威等着。
“我让亨利替我递了一条消息出去。今天凌晨三点得到的回复。”
罗伊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硬币留在了掌心和大腿之间的缝隙里。
他的身体在藤椅里换了一个坐姿,上半身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
“我问了一个问题——乌洛琉斯在贝克兰德有没有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