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意味着风眷者的特性正在被强制融合进许愿鬼的结构中。
而这种融合没有经过任何仪式或魔药学框架的缓冲,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直接嫁接。
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许愿鬼的容器足够强韧,撑过这次嫁接后获得新的承载能力。
要么容器在嫁接过程中出现结构性裂缝,然后在未来某个承压的瞬间彻底碎裂。
杜威的灾祸感知在这一刻给出了新的画面。
不再是死亡。
那个一分钟前还清晰得像照片一样的死亡预知画面,正在变得模糊。
边缘开始溶解,像一张浸了水的墨画。
灾祸正在被消解。
不是被杜威主动转嫁出去的,而是Z先生那边的行为改变了命运的走向,使得原本锁定的灾祸轨迹出现了偏移。
杜威在黑袍里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共振紊乱的余波在肌肉里衰减的表现,需要几分钟才能完全平复。
溶洞里的仪式还在继续。
黑雾柱体的顶端已经凝聚出了一个模糊的形态,但那个形态不太对劲。
它的密度比杜威预想的要低很多,像一张本该清晰的底片被人为曝光了一部分,显影不全。
因为能量被分流了。
那些本该全部汇聚到真实造物主降临锚点上的祭祀能量,有一部分顺着Z先生的尊名被导走了。
利奥马斯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的颂唱声量在提高。
掌心下方的黑雾柱体,被他强行注入了更多个人灵性来补偿流失的部分。
但效果有限。
杜威在兜帽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逐渐成型,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的降临体。
嘴角在黑暗中扯了扯。
……
五海上,Z先生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侧躺在甲板上,面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木板。
眼前的视野是倾斜的。
能看到幽灵船船艏的雕像剪影,以及远处海平线上那轮被薄云遮去一半的月亮。
许愿鬼核心的震颤还在,但频率已经从刚才那种失控的高频,降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
像一颗跑了整夜的心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律。
青绿色的丝线已经完全渗入了核心内壁。
在那层半透明的容器膜上,形成了一片新的纹路。
看起来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纹。
Z先生慢慢把自己从甲板上撑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这个动作。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后背靠在桅杆底座上,和几分钟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中间经历了一次几乎成真的死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缺失了,甲床裸露在外面。
鬼血已经停止了渗出,但那种嫩肉暴露在空气中的微妙不适感还在。
活下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面发出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许愿鬼核心的深层区域传出来的。
“咦?”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语调上扬,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
“你也是我吗?”
Z先生的整个身体僵在了桅杆底座上。
许愿鬼核心内部,那个他以为早已被完全改造驯化的非人意识残留,正在用一种活泼到诡异的语气说话。
“哈哈哈,真好玩。”
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种笑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疯狂的。
只是单纯的开心,像……像个新生的孩子。
“我们的身体里竟然有三个我!”
第二十章 阿蒙的踪迹!
坑里传出来的声音变了。
像某种巨大的机械装置正在坑底深处缓慢启动,每一次震颤都通过脚底的石板传上来,顺着胫骨一路爬到牙根。
杜威的鬼血循环在那个嗡鸣出现的瞬间产生了一次明显的紊流。
灾祸教士的感知维度在疯狂地刷新信息。
他的视野里,那些原本从五个神使和利奥马斯特身上延伸出去的暗红色灾祸轨迹,正在发生形变。
被某种外力扭曲成了另一种几何形态,从无序的蔓延变成了规整的螺旋,一圈一圈地朝坑底收束。
灾祸被规训了?
不对,是被扭曲了?
灾祸是错误的?
杜威在诡秘世界待的时间不算短,他知道什么力量能把灾祸本身纳入秩序的框架里。
像是黑皇帝途径。
序列四堕落伯爵以上的能力,篡改和利用区域规则。
但利奥马斯特自称是真实造物主麾下的高位存在,和黑皇帝途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杜威没有低头。
他的视线穿过兜帽边缘的那道缝隙,朝坑底的方向扫了一眼,动作幅度小到和呼吸带来的身体起伏几乎没有区别。
坑底的黑紫色血液层正在被那些坠入其中的祭品搅动,表面翻涌着半凝固的浪头,像一锅烧得太稠的酱汁在沸腾。但在那层翻涌的表象之下,杜威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规则线。
一条一条极细的银灰色纹路,镶嵌在黑紫色凝血层的底部,被血浆和碎肉覆盖着,只有在血液翻涌露出缝隙的刹那才能被灾祸感知捕捉到残影。
那些规则线的排列方式不是任何已知的仪式阵列,而是一种更接近建筑蓝图的结构,有承重轴线,有分力节点,有应力分布的逻辑。
像是在用活人的血肉和灵性,铸造一根柱子的地基。
杜威的后脑勺凉了一片。
陵寝。
乔治三世的九座陵寝。
那些用来支撑黑皇帝成神仪式的巨构,需要大量活人献祭来灌注地基。这个情报是杜威从命运途径的灵性直觉和塔罗会内部交换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来的,他知道贝克兰德的地底早晚会出现这种东西,但他没想到会在真实造物主的神使面前看到。
真实造物主的降临仪式是烟幕弹。
利奥马斯特在借真实造物主的名头和信徒的狂热,为黑皇帝途径的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干活。
那些极光会的信使,A先生的虔诚,五个神使的颂唱,三百多条人命,全部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用来遮蔽真正的目的:地底规则线的铸造。
杜威的右手在黑袍里攥着左手的腕骨,指节的力道大到骨膜在抗议,但这种自残式的清醒维持在此刻是必要的,因为他的大脑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两件事的排序。
第一,确认威胁等级。
第二,确认逃生路径。
然后利奥马斯特抬头了。
他的颂唱刚刚进入最后一段重复的尾声,双掌仍然朝下张着,掌心下方的黑雾柱体已经凝结出了一个模糊但趋于稳定的形态。降临体虽然不完整,但维持住了,像一座被削去了三分之一体积的雕塑,勉强能辨认出轮廓。
利奥马斯特的脸朝杜威这个方向偏了偏。
角度很小,像是不经意地扫视全场参与者的状态。
就在他的面部转过来的那个角度上,灵性灯的蓝白光线从侧面打在他的右脸颊和眼眶上,杜威的灾祸感知在那个光线角度下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利奥马斯特的右眼眶周围的肌肉,以一种违背正常人类面部肌群运动规律的方式抽动了一下。
眼轮匝肌和颧骨上方的提肌同时收缩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眼球表面,在光线折射中暴露了一个透明的弧面轮廓。
单片镜的形状。
杜威的鬼血循环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白骨树骨架的共振频率从中频直接跌到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低谷,整个胸腔内部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冰水,连星脏的脉冲都跟着慢了半拍。
阿蒙。
从班西港跟过来的?
我被阿蒙盯上了?
还是说……
利奥马斯特被寄生了?
更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利奥马斯特?
站在那里的那个普通到刻意的人,到底是真实造物主的高位眷属,还是阿蒙的棋子?
或者两者都是?
杜威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放弃所有激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