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穹顶在碎裂。
然后，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那雾气浓稠得像凝固的实体，内部翻滚着无数模糊的人影，耳边能听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来自几十万个嗓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雾气中，一根漆黑的龙骨探了出来。
那龙骨的材质非木非石，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铜锈和某种不知名的暗沉光泽，它缓慢而稳定地向下压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开始凝结成霜。
海特尔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巨大的位格力量锁定。那是更高层次的死亡规则对低层次的压制，是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统治。
他看见龙骨下方，船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然后是古老破败的桅杆。
最后是那面挂满了灵体和黑气的船帆。
船帆展开的瞬间，数十万亡魂的哀鸣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声浪，从船体两侧倾泻而出，扫过陵寝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石板、每一条裂缝。
声浪过处，海特尔精心布置的仪式纹路像纸一样被撕碎，那些刻在石板上的符文开始褪色、剥落。
海特尔楞在原地。
以他历经数个纪元的经历，也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喂……这……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这位死神最忠实的仆从，序列二的古老天使，灵教团人造死神派的领袖，此刻像个孩子般仰着头，看着那艘从天而降的巨舰，看着那面在死亡气息中猎猎作响的船帆，看着船首那个模糊的、由无数灵魂哀嚎构成的巨大木船。
他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咿呀不明的声响。
“这……”
幽灵船的船首正对着他的面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横冲直撞的冲了过来！
第六十七章 死亡天使……陨落！
幽灵船的龙骨压入陵寝的那一刻，整座石室的死亡规则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强行撕开的旧皮革，里面露出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Z先生从地面挣扎着站起来，左手已经摸到了袖口深处那张泛着暗金光泽的纸牌。
“白塔。”
他低声念出牌名，纸牌在指尖翻转一周，牌面上那座层层叠叠的虚幻高塔亮了起来，每一层书页上的黄铜色眼瞳同时睁开，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Z先生的额心。
海特尔正在凝聚死亡领域，听见这个词，扭头看了过来，暗红的浊眸里第一次浮现出警觉。
“你在做什么。”
Z先生没有回答，白塔牌的力量灌入灵体核心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属于序列3洞悉者的感知在他脑海中炸开，整座陵寝的规则结构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张清晰到可笑的透明图纸。
信仰，原来是这样运行的。
杜威本体同步感知到了分身传回的信息，他的右手已经攥住了命运之轮牌，牌面上的轮盘图案开始逆转。
“混乱行者。”
杜威低声开口，命运之力从牌中涌出，将他短暂推入序列3的领域，第一件事不是攻击，而是赐福。
幽灵船甲板上，正在稳定船体的艾德雯娜忽然感觉胸口一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重感消失了大半。
达尼兹扶着桅杆的手突然不抖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
“什么情况，我怎么觉得运气变好了。”
嘉德丽雅的星象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垂眼一看，仪器上代表厄运的黑色刻度正在飞速归零。
“他在给我们所有人赐福。”嘉德丽雅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同时给所有人。”
陵寝内，海特尔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晃动不是来自外力，而是他脚下的命运之线被人从远处狠狠扯了一把，原本笔直通向胜利的支流在他眼前变得模糊扭曲，像一条被搅浑的河。
“厄运？”海特尔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暴怒，“你敢对我施加厄运？”
Z先生站在幽灵船首，整理着破碎礼服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被白塔之力点亮的眼瞳正在快速扫描海特尔周围所有的命运支流和信仰节点。
“海特尔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海特尔正在重新凝聚领域，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眼。
Z先生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仪式需要信仰来驱动，而我的船上，恰好装着整片海域最庞大的信仰源。”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下，白塔牌悬浮在指缝之间缓慢旋转，那些黄铜色的眼瞳全部转向了远方。
Z先生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摆渡人的信徒们，你们的神需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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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西港，深夜。
一个正在码头边修补渔网的老妇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梭子，她转向大海的方向，眼神变得空洞而虔诚。
她身旁，一个刚喝完酒的年轻海盗从长凳上坐直了身体，酒杯从手中滑落，碎在石板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整条街上，十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转身面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低声诵念那个名字。
“自灵异时代诞生……”
……
Z先生感受到了第一股信仰之力从远方涌来，那股力量沿着看不见的锚点线，精确地注入了幽灵船的船体。
“很好，继续。”
他的手掌翻转，掌心向上，洞悉者的能力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信仰汇聚时附带的混乱因子，那些东西像是河水裹挟的泥沙，跟着信仰一起涌进来。
但本体那边已经提前处理了。
杜威在黄金梦想号内闭着眼，命运看守者的权柄将那些混乱因子逐一锁定，封存，剥离，只让纯粹的信仰力量通过链接灌入幽灵船。
……
狂暴海，某座无名岛屿。
“献出你们的忠诚！”
三艘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停在港湾内，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副正在甲板上骂骂咧咧地指挥卸货，忽然他的骂声断在了嘴里，眼睛直愣愣地望向西方海面。
他身边的水手们也停了下来，有人膝盖一软跪在了甲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轮回上将万岁！”
那人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副回过神来，没有骂他，而是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粗糙的手掌按在船舷上，指节收紧。
“放屁！船长要的不是这个！”
这个独眼海盗单膝跪地，抚胸低语：
“自灵异时代诞生……实现愿望的非人……”
……
第二股信仰之力涌入幽灵船时，船体开始发光，那种光芒不是来自灵性，而是来自活人的意志。
海特尔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那艘船正在变得更重更实更不可阻挡，每一层光芒的叠加都在削弱他对陵寝内死亡规则的掌控。
“够了！”
海特尔双手按向地面，亡者之语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整座陵寝的石板同时龟裂，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翻滚着升腾。
Z先生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有收敛。
“海特尔先生，你急什么呢？”
……
白银城。
戴里克正在城墙上值守，手里的银色长剑横在膝头，他面前的篝火跳动着惨淡的光。
然后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戴里克的瞳孔骤然放大，手中长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站起来，转向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胸口那枚刻着太阳纹路的信物正在发烫。
“是命运主宰的声音？！”
戴里克喃喃道，双手不由自主地合在胸前。
他身后，两个同样在值守的年轻战士看着他的异样，对视一眼。
“戴里克，你怎么了？”
命运主宰需要帮助！
给予白银城食物的那位伟大存在，竟然需要我的帮助？！
他需要我们的力量！
戴里克没有回头，他开始低声祈祷，声音越来越大，那些在篝火旁休息的白银城居民们听到了他的祷词，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是那位……”
“祂需要回应是吗？！”
“白银城的救世主！”
“存在于一切世界的命运，终焉之地的无限过客，自我宿命的唯一主宰。”
信仰从这座被黑暗笼罩了数千年的城市中升腾而起，带着白银城特有的那种东西，古老的太阳之力的残余污染混杂其中，像是金色的砂砾被裹入了一条透明的河流。
……
陵寝内，杜威接住了最后一股信仰。
白塔牌对那层混杂在白银城信仰中的远古太阳神污染产生了强烈反应，牌面上所有的黄铜色眼瞳同时变成了炽热的金色，那不是净化，而是解析和吸收。
这股信仰……不对！
杜威眉头一皱，立刻将来自白银城的信仰转到Z先生身上。
白银城的信仰里，混着他最熟悉的东西……污染！
来自极高位格的污染！
还好，还好有分身，还好有白塔牌！
白塔的本质就是全知，就是学习。
那层太阳神的污染被白塔牌的力量解构重组，变成了一柄锋利到荒谬的武器，附着在幽灵船的船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