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水手颤声问道。
“船……船长他,不会有事吧?”
达尼兹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
“废话!那可是船长!你们听,这动静,说明船长正占上风呢!”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这种时候,气势不能输。
其他人面面相觑,听着那砰砰砰的巨响,他们实在很难把这和占上风联系起来。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压制,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微亮,海面上泛起鱼肚白,那可怕的动静才终于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一声。
底舱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杜威,拖着同样凄惨、已经昏迷过去的帕特里克,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和身上全是各种擦伤和淤青,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而他身后的实验室已经不能称之为实验室了,那是一个被彻底毁坏的废墟。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达尼兹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了上去。
“船长!您……您没事吧?”
杜威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把帕特里克扔在地上。
“死不了……找个地方,把他绑起来。”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闭上眼睛只想睡觉。
他太累了。
和一个力量无穷但只有三岁心智的自己搏斗了一晚上,还要分心去躲一个同样力量无穷、却被欲望污染控制的半神,再一点点剥掉那些扎进船体的枝条,这比跟海神教派打一架还累。
众人看着几乎虚脱的杜威,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半神帕特里克,他浑身树枝被折断大半、蘑菇也被薅得七七八八、彻底昏死过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崇拜和一丝丝恐惧的眼神。
我的海神啊!
船长他……他竟然真的把一个失控的半神给镇压了,而且看这情况,过程还相当的……惨烈。
达尼兹看着杜威疲惫的睡颜,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出一场大战,船长靠着自己的力量硬撼失控半神,经过一夜苦战,最终将其降服。
这是何等的伟力,何等的豪情。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水手,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神秘感和自豪感的语气开始吹嘘。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船长!”
“别看船长平时不怎么出手,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就算是半神,也得跪下!”
“你们是没看到啊,昨晚那动静,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我跟你们说,船长他……”
就在达尼兹吹得口沫横飞,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迷糊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艾德雯娜揉着眼睛,从旁边的舱室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袍,头发还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红晕。
她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杜威,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蹲在杜威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戳了戳杜威的脸颊。
她用一种无比崇拜又天真的语气,大声地宣布。
“他真的好棒棒!”
整个通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杜威、艾德雯娜和地上昏迷的帕特里克之间来回转动。
信息量……有点大。
达尼兹的嘴巴张得老大。
他脑补的大战,瞬间变了味,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昨晚不光是和半神战斗啊……
所有人看向杜威的眼神彻底变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敬畏了,还多了几分不敢细想的复杂。
杜威眼皮动了动。
他其实没睡死,只是太累了,听到艾德雯娜那句话,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
算了……
懒得解释了。
心累。
他现在只想睡觉。
第五十二章 船长‘先生’和信使小姐
黄金梦想号迎着黎明海风前行。
船体外侧还有昨夜留下的裂口,几名木匠吊在绳索上敲敲补补,甲板边缘的焦痕没有洗干净,舱壁缝里偶尔还会挤出半截枯萎菌丝,被水手用刀尖挑出来丢进海里。
可船上的气氛很热,水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手上干活,嘴上没停。
“你们听清楚昨晚那几声了吗?底舱都快翻过来了。”
“我听见了。杜威先生一句话,那半神就没声了半刻。”
“半刻?你喝多了吧?我守在通道口,亲耳听见那怪物叫了一整夜。”
“叫一整夜还不说明问题?那可是半神,被杜威先生按在底舱收拾了一整夜。”
旁边修帆的老水手抬头,压低了嗓门。
“我早说过,能跟艾德雯娜船长这么亲密的,没有简单角色。”
年轻水手咽了口唾沫说。
“可今天早上,艾德雯娜船长出来时脸都是红的,还扶着墙走。”
甲板安静了一会,众人的视线齐齐扫向船长室方向,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昨晚里面到底是打半神,还是……”
“闭嘴!”
达尼兹靠在主桅杆边靴尖踢了踢甲板,几个水手立刻低头,刀锉在木板上磨来磨去装的比谁都忙,达尼兹眯起眼扫了他们一圈。
“少编排艾德雯娜船长。谁再乱说,我亲手把他挂到船头吹三天。”
水手们连连点头,达尼兹停了停又摸了摸下巴。
“不过昨晚那阵仗,我在海上混这么多年,只听过一次。”
一群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达尼兹看向底舱入口语气压低,一副神秘的模样。
“当年因蒂斯有条运奴船,被一只深海怪物缠住。那大触手直接把船身从中间裂开!”
“昨晚底舱的动静,比那还凶!”
年轻水手脸色发白。
“那杜威先生还能……”
达尼兹嗤了一声。
“你们以为呢?人家出来时连句狠话都懒得放!”
达尼兹翘起下巴,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把半神往地上一扔,只说找地方绑起来。”
“那种潇洒你们懂吗?”
他学着杜威疲惫的样子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看见没,这叫底气。”
老水手吸了口冷风。
“半神都能绑起来,那咱们船上以后遇到海盗……”
达尼兹挺起胸膛。
“海盗?让他们先问问自己,够不够杜威先生打一晚上。”
甲板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笑声很快变成更低的窃语,传向船尾、传向桅楼、传向厨房。到了午后黄金梦想号上已经有了新版传言,杜威先生独闯污染底舱,一手压半神,一手护船长,连欲望母树的污染都被他当场拆了。
再往后半个小时版本又变了,杜威先生站在粉红雾里,轻蔑地让半神跪下,半神没跪然后就昏到现在。
现在的杜威被尊称为……
船长先生。
嗯,有船长夫人为什么不能有船长先生呢?
船长室里杜威听着门外飘进来的只言片语,按住额角。
“达尼兹,你这家伙,可真能白活啊。”
他坐在书桌后,脸色比昨夜还差。
“再不能碰这玩意了。”
口袋里的命运之骰晃了晃似乎是在邀功,杜威嘴角抽了抽。
“邀功?就你?!”
“昨晚那种六点……我记账了。”
众所周知杜威上辈子是个会计,骰子瞬间变得本本分分、安安静静,杜威冷笑一声没再跟它计较。更麻烦的是艾德雯娜,那位向来冷静自持的黄金梦想号船长,药效过去后就回了房间,送餐的水手敲了三次门,门里只传出一句放下,连达尼兹都没敢多问。
杜威很难想象她现在的样子。书桌前窗帘拉紧,笔记本摊开写满污染症状分析、行为反省、风险评估,然后写到某个地方笔尖停住,整个人把脸埋进掌心里?妈的这什么恋爱轻喜剧,该死,杜威捏了捏眉心。
“这以后怎么上课?”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视线落到桌面中央,那里放着一小截深紫色枯枝。
枝条从帕特里克身上取下,表皮干皱断口处还有暗红纹路,弗兰克花了半天用三种药剂、四种粉末,外加一盆声称很温顺的蘑菇,把帕特里克和墓地花园分开。
杜威留下了这段样本,用银镊夹起枯枝放到灯下。
“欲望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