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财,以前要么等别人送过来,要么我们自己划船去西贡墟。“
他看看铁皮屋。
“现在走到村口就有了。“
阿财嗯一声,就钻进分社里去了。
一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排货架。
盐、火水、酱油、咸鱼干、粗布、针线、煤油灯芯,都是水上人日常要用的东西。
价格比墟上便宜一成,明码标价,写在一块小黑板上。
伙计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鲜鱼收购!比鱼栏高一成!现款现结!“
门外几个正在犹豫的渔民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鱼篓,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老板,这筐马鲛鱼,收不收?“
伙计探头看了一眼:“收,上秤。“
秤砣落下,伙计算了账,从抽屉里数出钞票,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
老渔民数了三遍后,才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
村口大榕树下。
摆着张木桌,上面摆着一个铁皮箱子和一本花名册。
坐位上坐着互助基金会派过来的职员。
村民一个接一个的走过来。
阿珍嫂放五块钱进去,职员就在花名册上画个勾,然后让阿珍嫂在边上合同上按红手印。
来一个,就按一个。
大家都很仔细,也很小心,更有几分稀奇。
按完手印的,也舍不得离去,就在边上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然后看着后面的人。
轮到缺门牙的刘伯时,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铁皮箱子上方,手抖了一下。
手悬在箱子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放了进去。
“五块钱,买一辈子安心。“他喃喃道。
边上人就低声:“刘伯儿子三年前出海遇了风浪,人没了。
留下一个媳妇和两个孙子,日子过得那个叫苦啊。
要是那时候有这玩意,至少能拿到一笔安葬费和几个月的生活补贴,不至于让媳妇差点带着孩子改嫁。
“是啊,就是不知道这玩意行不行啊。”
“嘿!那谁知道?那些大人物讲话都跟放屁一样。”
“但是都说陆会长这个人讲话做事,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啊。”
路通了,供销社开了,互助基金也立起来了。
消息一道一道传到陆文东手上。
西贡正在蒸蒸日上,也在往陆某人设想的方向去找。
不过,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路和钱解决。
这天下午,等神灯接到消息赶到蚝涌码头时,场面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十几条渔船挤在码头附近的一片礁石区,船挨着船,人对着人。
蚝涌村的渔民站在船头,沙下村的渔民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片礁石和缠成一团的渔网。
“这片礁石是我们蚝涌祖上传下来的渔区!你们沙下的人凭什么来抢?“
蚝涌这边领头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叫阿海,嗓门大得像打雷。
“放屁!公海上谁都能打鱼,你说是你祖上的,你喊一下,它能应你?“
沙下那边领头的是一个叫大头的壮汉,膀子比阿海的腿还粗。
两边越吵越凶,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抄起船桨。
神灯站在码头上,朝两边吼了一嗓子:“都给我住手!“
没人理他。
神灯又吼了一嗓子,还是没人理。
他便跳上一条渔船,然后从船上摸了根竹篙,朝两边各敲了一下,这才勉强把人分开。
阿海指着神灯的鼻子:“神灯,你只是海岸巡逻队的,凭什么管?你是蚝涌的人还是沙下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判?“
大头也说:“对啊,你又不是我们村的,凭什么你说谁对谁对?“
一般来说,各乡村之间的争斗,历来都是各村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就打,打得头破血流,打到一方认怂为止。
现在自然稍微有所区别。
毕竟来了陆会长!
还这么凶!
所以大家暂时都忍耐着。
神灯先把两边的人暂时劝散,又留下一组巡逻队员看着,自己便赶紧赶回去向陆文东汇报。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人来报,又出事了。
阿贵是大环村的渔民。
去年秋天,他为了换一条新渔船的渔网,找同村的刘财借了五千块钱。
白纸黑字写了借条,约定半年还清,月息三分。
结果出海遇了灾。
台风来得突然,他的船差点沉了。
人是爬上礁石捡回一条命,但船伤了,渔网全毁了,修船又花了三千多。
半年的积蓄一夜清零。
到了还钱的日子,阿贵拿不出钱。
刘财等了一个月后,等不急了,直接带了两个侄子,趁阿贵不在,把他那条船的缆绳砍断,把船拖到了自己的泊位上。
阿贵回来一看,船没了。
他一家五口,老婆、两个孩子、一个瘫痪的老娘,全住在船上。
船就是家,家就是船。
船没了,那家也就没了。
阿贵跑到刘财那里去要船,刘财说:“还钱就还船。“
阿贵没钱。
阿贵去警署报案,警署的值班警员翻了翻眼皮:“民事纠纷,自己协商。“
阿贵又去渔农处,渔农处的人说:“借贷问题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
阿贵走投无路,最后跑来水上人总会西贡分会的门口。
啪嗒一声,就跪在了门口!
消息传到陆文东耳朵里时,他正在看西贡的基建账目。
“会长,这几天光是渔区纠纷就出了三起。“
高晋说,“蚝涌和沙下的礁石区,粮船湾和吊钟洲的网箱位,还有白沙湾那边两个村争渡口。
另外还有两起欠债的,一起偷网的。“
陆文东倒是不着急。
乡下碰到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抢水、抢田、抢渔…
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一口吃的。
之前在石排湾,这种事情也不少。
只不过陆某人整合的快,手段又狠,这些事情就发生的少了。
把账目放下,没说话。
办
“这种事,以前谁管?“
边上神灯答得很快:“一般都是各村的族长。“
警署不管民事纠纷,渔农处只管渔获登记,乡事委员会是花架子。
所以需要乡绅出来主持公道。
陆文东微微点头。
争端不解决,迟早变械斗。
债务纠纷不处理,迟早出人命。
偷鸡摸狗的小事不抓,迟早变大事。
路能修,社能开,钱能发,但人心的事,不是路和钱能解决的。
得有人说了算。
等的不就是这个么?
“通知下去,分会来调解。”
这事情说起来似乎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不过,陆文东心里最清楚,调解矛盾,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必须要抓在手上!
“老规矩,就放到天后庙。”
托鬼佬的福,在港岛,庙宇本身就承担了裁决华人之间纠纷的功能。
最早的时候,港岛上环的文武庙,就用斩鸡头、烧黄纸的方式,来处理华人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