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锣响后,若是还有人留在城下,成国士卒便会用弓箭射杀,绝不留情。
陈墨川和其他齐国士卒一起,来到营寨之前,排成几个队列,等待守寨士卒验明身份,方能入营。
其他士卒都已取下遮掩口鼻的棉布,看到陈墨川板车上的尸体,不由露出讥笑之色。
其中一名身材瘦小,面上有一条长长刀疤的士卒说道:“小侯爷这么卖力,看来很快就要离开咱们辎重营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说道:“这哪够啊,小侯爷还要上阵杀敌,立功受赏,被朝廷重新封为荡寇候,光复门楣呢!”
众人的笑声越发响亮起来,面对他们的讥讽,陈墨川毫不理会,也不取下棉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入营。
众人顿感无趣,但那疤脸士卒却是不依不饶,讥讽道:“小侯爷怎么不说话了?”
“给我们讲讲侯府里是什么光景,小侯爷睡了几个丫鬟,是怎么睡的,让大伙乐呵乐呵,你们说好不好?”
“小侯爷,荡寇候府里的丫鬟得有多漂亮,怕不是比得上大户人家的小姐?”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可是侯府!丫鬟都是精挑细选,跟宫里选宫女似的,那身段,那脸蛋,那大……啧啧!比青楼花魁还漂亮,小侯爷,你说是不是?”
“照你这么说,荡寇候府里的丫鬟岂不是天上的仙女了?要是老子能玩上一次,就是让我吃香喝辣,住大宅子也愿意啊!”
“去你妈的,还连吃带拿的,撒泡尿照照你那张大脸,你也配……”
众人哄笑不断,满口污言秽语,言语中越发放肆。
陈墨川依旧毫不理会,仿佛听不到众人的羞辱,只是随着队列往前,距离营寨门口越来越近。
慢慢地,其他士卒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了玩过的女人身上,甚至做起了不雅的动作。
疤脸士卒见陈墨川一直没有反应,目中露出失望之色,往他脚下啐了一口吐沫,讥笑道:“陈云骁生了你这么一个废物,就是不被斩首示众,爵位传到你手上,陈家也要破落!”
陈墨川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还是一言不发。
疤脸士卒见他就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不再出言讥讽,转过身去。
陈墨川跟在队列中间,缓缓向前,守寨士卒检查他的身份木牌时,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同情之色。
陈墨川推着板车,来到营寨最后方的辎重营,把尸体交给专门负责处理此事的士卒,并将收集的皮甲、头盔、兵刃上缴,然后领取自己的饭食。
辎重营士卒的饭食很简陋,只比随军民夫稍强一些,一个杂粮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碗米汤,以及战时额外赐下的一块熏肉。
营寨简陋,士卒们就在一片空地上吃饭,陈墨川来到空地上的一个角落,蹲了下来,周围士卒立刻起身离开,仿佛是躲避瘟神一般。
陈墨川毫不在意,取下掩住口鼻的棉布,露出了一张俊朗的脸庞。
但在他的左颊,却刻着一个稍显扭曲的刺青,毁去了这张俊美的脸。
陈墨川拿起杂粮饼子、咸菜疙瘩,默默嚼了起来,很快便将饭食吃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在草席角落和衣躺下,闭目睡去。
陆续有其他士卒进来,嘴里依旧说着荤话,这是他们在军营中唯一的消遣。
无人理会陈墨川,直至夜色已深,账外传来锣声,众人才安静下来,倒头睡去。
营帐中脚臭味、汗臭味弥漫开来,令人欲呕,鼾声震天。
但陈墨川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目静静躺在那里,似乎已经陷入熟睡之中。
直至夜深,陈墨川忽然睁开眼睛,悄然起身,绕过众人身躯,走出营帐。
辎重营中戒备森严,粮草、兵器、甲胄重重把守,但士卒休息的营帐却是例外。
陈墨川避开仅有的几个岗哨和巡夜士卒,来到堆放板车的地方。
这里杂乱无章,板车也不是值钱的东西,一向无人在意。
陈墨川弯腰躬身,钻到板车之后的一片空地,确保不会被人发现,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呼吸放缓。
时间慢慢过去,陈墨川的呼吸越发悠长,身上散发出一种飘渺之气。
忽然,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你资质不佳,身虚体弱,此处天地灵气又如此稀薄,优先温养你的肉身,转化为法力的少之又少。
“你这么修炼下去,没有五六年时间,休想入道。”
声音很是平淡,但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陈墨川一下从入定中惊醒。
他身躯僵住,脸色很是难看,睁开双眼,看向前方。
只见两道人影站在前方,但今夜月牙纤细,乌云涌动,星光黯淡,看不真切面容,依稀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而说话之人,便是那名男子。
陈墨川一颗心往下沉去,缓缓起身,低声道:“阁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此处乃是我齐国大军营寨,两位擅入此处,若是被巡夜士卒发现,当场击杀,绝不留情。”
“两位现在退去,我绝不声张,告辞。”
说着,他拱手一礼,脚下慢慢往后退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略显稚嫩,与他高大的身形很不相符。
就在这时,那名男子手中忽然多出了一颗珠子,散发出柔和光芒,照亮了这处空地。
陈墨川面色一变,急声道:“快收起夜明珠,若是被巡夜士卒发现,我等都难逃一死!”
第756章 子嗣
“你既识得夜明珠,应是出身富贵,可是荡寇候府中人?”
借助夜明珠的光芒,陈墨川看清了两人面容,不由一愣。
这一男一女,虽说不是俊美无比,他在京城见过更加漂亮的女人,更加英俊的公子,但气质却绝然与这两人相比。
在这灰土飞扬,处处都是脏污破旧的军营中,两人俱着白衣,一尘不染,气质飘渺,出尘脱俗,不似凡俗中人,一见之下,顿生敬慕之心,愣在原地。
待到陈墨川回过神来,听到年轻男子的这句话,心中一凛,当即矢口否认:“阁下认错人了,我只是辎重营的一个士卒,与荡寇候府毫无干系。”
年轻男子淡淡道:“荡寇候被斩首示众,陈家上下,男子刺配充军,女子充入教坊司。”
“你脸刻青印,是辎重营士卒,识得夜明珠,又知晓修仙功法,不是陈家子弟,还能是何人?”
陈墨川瞳孔一缩:“阁下说什么,我听不懂……”
年轻男子笑道:“若是我不能确定你是陈家之人,又岂会出现在你此处?你可听说过陈二牛之名?”
陈墨川一愣:“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如何知道陈家先祖之名?”
年轻男子道:“我便是陈二牛,你修炼的《赤焰诀》,还是当年我亲自手书,交给陈怀德、陈彦威父子。”
陈墨川心中大震,再无怀疑,当即拜倒在地,重重叩头,激起一阵尘土。
“不肖子孙陈墨川,拜见先祖!”
陈渊轻叹一声,抬手虚赴:“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陈墨川还想继续叩头,但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起,灰黑色的额头上,多出了几道血印。
他又低下头,热泪滚滚,泣不成声。
陈渊出言宽慰:“你放心,我今日来此,便是要救你出去,以后你不用留在此地受罪。”
陈墨川嘶声道:“辎重营虽然环境恶劣,但尚能留得一命。”
“我是痛恨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若是能让先祖早些回家,父亲必不会被降罪,族人不会被流放,陈家也不会败落。”
“偏偏在陈家败落之后,才让先祖归家,岂非天亡陈家耶?”
陈渊眉头一挑:“如此说来,你是陈云骁之子?”
陈墨川抱拳一拜:“正是,我是父亲第三子。”
陈渊淡淡道:“你不必懊悔,我之所以来到此地,是因为你是我兄长后人,不忍见你遭此厄难。”
“即便我五年前回到陈家,也不会干涉陈家兴衰。”
“你父亲被朝廷委以重任,却疏忽大意,大败而逃,损兵折将,丢失关隘。”
“因此被降罪斩首,合法合情,我不会出手相救。”
陈墨川咬牙道:“若是父亲并非大意疏忽,而是被人故意陷害,方才招致大败,先祖可会出手相救?”
陈渊双目一眯:“竟有此事?细细说来。”
他和敬舒涵来到玉荣关之前,已经走遍了几乎整个齐国,暗中相助陈家后人中,遭逢灾祸、穷困不已、刺配流放之辈。
也从荡寇候府中人那里,偶然听到了陈云骁被降罪的原因。
他不会去救一个败军之将,但若是陈云骁之败另有隐情,自然又有所不同。
陈墨川咬牙切齿道:“父亲和我一样,都是家中嫡子,日后要承袭爵位。”
“他自幼便跟随在祖父身边,长在边关军营之中,学习兵法。”
“十六岁时,父亲化名担任伍长,与士卒同甘共苦。”
“十八岁时,父亲独领一营,随祖父征战四方,三十多年下来,立功无数。”
“他虽无名将之资,但也熟悉军务,更是善纳谏言,有诸多幕僚辅佐。”
“岂会疏忽大意,在二兄成亲之夜,饮酒大醉,还放开酒禁,犒赏三军?”
陈墨川满脸恨意,一字一句道:“父亲之所以醉酒,实是被人暗害!”
“那一夜,他心智大变,一意孤行,不听幕僚劝阻,甚至主动撤下值夜军士,赐酒赐肉,绝非将领所为。”
“第二天,大军死伤惨重,逃出玉荣关,父亲方才清醒过来,称自己被人迷了神,写成奏表,呈报皇上。”
陈墨川长叹一声:“但皇上还是雷霆大怒,降罪于父亲,甚至牵联整个陈家。”
“父亲又数次上表自辩,并请朝中交好的文官武将一起求情,但都没能让皇上改变主意,最后只能黯然赴死。”
“后来我才从父亲的一位好友那里得知,是父亲在军中的宿敌平南候段珪,请动一位修士。”
“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迷了父亲心智,才让他自毁城防,以致大败。”
“而父亲的奏表,则是被段珪重金贿赂大太监鱼辅国,皇上根本没有看到。”
陈渊眉头一皱:“如此说来,陈家此难,实为人祸?”
陈墨川重重点头:“正是!段珪此人气量狭小,攻伐泗国时,他与父亲一同进攻雨山关。”
“父亲抢先一步入关,段珪便认为父亲抢了他的功劳,在庆功宴上出言讥讽。”
“而父亲为人刚正,毫不留情,驳斥段珪,让他颜面大失。”
“从此段珪深恨父亲,明里暗里,屡屡与父亲争斗。”
“最后竟丧心病狂,请动修士对父亲施法,害他丧命,还让整个陈家败落,着实可恨!”
敬舒涵秀眉微蹙:“你父亲既有故交,为何不求他关照一二?”
陈墨川迟疑了一下:“这位……这位……”
敬舒涵道:“你既然身具灵根,懂得修炼之法,唤我一声前辈即可。”
陈墨川连忙拜下:“这位前辈有所不知,那段珪睚眦必报,害死父亲后,犹不满足,还想牵连整个陈家。”
“他为此不惜重金,让鱼辅国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才判了陈家流放之罪。”
“段珪大为不满,对陈家之人盯得很紧,还想使手段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