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父亲的一位旧友,我才能进入这辎重营中,其他族人,也都能保全性命。”
陈渊淡淡道:“这皇帝若真顾念陈家功劳,就不会杀陈云骁了。”
“他宠信奸宦,定是昏君,陈家此番劫难,便是拜段珪、鱼辅国、皇帝三人所赐。”
陈墨川眼神黯淡下来:“先祖慧眼如炬,皇上昔年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但五十岁后,却开始耽于享乐。”
“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纵然皇上有所不公,又能如何?”
陈渊眉头一皱:“你既知道世间有修士存在,又修炼了《赤焰诀》,为何还会畏惧凡俗中的皇帝?”
陈墨川道:“先祖早已成仙得道,自然不将凡间皇帝放在眼里。”
“”齐国皇室上万年来,从未倾覆,我祖父生前曾在一位王爷府上,见到过一位修士,与他有些来往。”
“他后来告诉父亲,齐国皇室背后,有一家名为凌云派的大宗门暗中支持。”
“这凌云派极为庞大,齐国名为皇上治下,实则为凌云派所有。”
“其门中修士无数,甚至在整个东华洲,也是赫赫有名。”
“而我虽能修炼《赤焰诀》,但几年下来,还是没能入门。”
“只盼在段珪、鱼辅国死前,能够修炼到炼气五六层的境界,超过先天武者。”
“再潜入京城,亲手杀了段珪、鱼辅国,并杀尽段家之人,报此大仇,也就无憾了。”
说到此处,他突然跪了下来,向陈渊重重叩头:“后世子孙不肖,败坏了祖宗基业。”
“然陈家遭此大难,非是自取,实为人祸。”
“我欲手刃贼人,报仇雪恨,奈何苦修数年,不能入道。”
“恳请先祖出手,斩杀段珪、鱼辅国,为陈家报仇!”
陈渊道:“这两人虽然可恨,然最后下诏降罪陈家者,乃是齐国皇帝,你不恨他?”
陈墨川抬起头来,额头青紫一片,布满血印:“我不敢欺瞒先祖,皇上不念陈家数代忠良,为国征战,不畏生死,立功无数,只是一败,便翻脸无情,我亦深恨之。”
“然齐国皇室背后,有仙家宗门支持,树大根深。”
“我岂能为一己之私,让先祖得罪那凌云派,陷于险地?”
“只求先祖杀此二人,为父报仇,日后我于九泉之下,与父亲再会时,不致羞愧难当。”
陈渊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意,却是颇为难得。”
“不过你既能修炼《赤焰诀》,为何不借侯府之力,寻访修士。”
“拜师修炼,早些入道,陈家也不会有此劫难。”
陈墨川道:“父亲获罪时,我只有十二岁,而先祖有言,唯有十三岁之后,才能修习仙法。”
“故我在侯府时,从未见过仙法,只是修习武道,积蓄真气。”
“还是皇上降旨之后,陈家大厦将倾,伯父才将五卷仙法秘授于我。”
“我牢记于心,毁去原本,然后便遭刺配充军,一身武功也被废去。”
“段珪屡欲加害,我受尽折磨,含恨偷生,得父亲旧友关照,才进入辎重营,保住性命。”
“十三岁后,我便寻机修炼《赤焰诀》,不意竟生出一丝法力。”
“此后我白日忍气吞声,任凭其他士卒羞辱,也从不动怒。”
“深夜则寻机修炼功法,至今已有四年五个月。”
“然诚如先祖所言,我身虚体弱,天资或也平平,灵气入体,先温养肉身,再归丹田。”
“功法进展极为缓慢,数年时间,还未入门。”
陈渊微微点头:“修仙者皆身怀灵根,灵根分五行,身怀灵根越少者,天资越高,修炼起来,也越发容易。”
“你身怀金木土火四灵根,又称为‘伪灵根’,天资极差。”
“若无灵脉福地、丹药灵石相助,此生道途无望。”
陈墨川神情落寞,苦笑一声:“果然如此,我也猜出,自己天资不佳。”
“但大仇未报,我每日受辱,只凭这一股血气支撑,不敢深思。”
“今日得先祖点破,终不敢再心存妄念。”
陈渊淡淡道:“你天资虽然不佳,但身怀伪灵根,却修为有成者,却也不少。”
“你在这辎重营中,亦能坚持修炼,虽是心怀仇恨,但道心也算坚定,我可助你入道。”
陈墨川大喜,重重叩头,磕在黄土之上,发出砰砰声响:“不肖子孙叩谢先祖大恩!”
他一连叩头九次,再直起身来时,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陈渊道:“你先勿言谢,若要我助你修炼,就不能为陈家报仇,须得你自己动手,如何选择,全在于你。”
陈墨川面露难色:“敢问先祖,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修炼到炼气中期?”
陈渊摇了摇头:“我只能助你入道,至于日后能修炼到何种地步,又需要多少年月,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陈墨川神情变幻不定,忽一咬牙:“恳请先祖助我入道,待我修炼有成,再手刃仇人,为陈家报仇雪恨!”
陈渊眉毛一挑:“你适才口口声声忍辱偷生,只为报仇雪恨,现在却让我助你入道。”
“可是因为有了修道机会,便忘了杀父之仇,破家之恨?”
陈墨川道:“我无时无刻不想报仇,但请先祖出手,只能斩杀段珪、鱼辅国,仍难消心头之恨。”
“此二人年岁正盛,段珪四十一岁,鱼辅国三十六岁。”
“我虽天资不佳,但若得先祖相助,入道之后,勤勉修炼,二十年内,应能修炼到炼气中期。”
“只需胜过先天武者,我便能斩杀段珪、鱼辅国,灭段氏全族,一雪此恨。”
陈渊微微颔首:“你既有此志,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抬袖一拂,遁光卷起陈墨川,飞上天空。
陈墨川身躯腾空,心中一惊,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强忍住恐惧之意,不敢往下看去。
三人来到云端,陈墨川忍耐不住,悄悄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下方一片漆黑,几点火把如豆,其他都看不真切,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惊险,他不由轻舒一口气,但心中又隐隐浮现出几分失望。
陈渊见状,微微一笑,加快遁速,往远处飞去。
陈墨川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很快便发现周遭虽然狂风呼啸,但只闻其声,不感其烈,遂放下心来。
敬舒涵跟在一旁,三人在黑夜中遁出约莫两刻钟,方才在一座苍莽山脉之中,降下遁光。
三人落在一座山峰顶端,四周皆是高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形状怪异,仿佛一头头巨兽伏在大地之上。
陈渊一手持夜明珠,照亮方圆数丈,翻手拿出一株百年灵草,悬在掌心之上。
他心念一动,一股真火涌出,裹住百年灵草。
陈墨川睁大了眼睛,灵草在真火之中,几息之内,杂质便被烧成虚无,化作一团精纯灵液,分成十份,又是几息,凝成十个丹丸。
陈渊又拿出一个玉瓶,弹丸连成一线,飞入瓶中,盖上瓶塞,缓缓飞向陈墨川。
陈渊淡淡道:“这十粒丹丸正合你用,有固本培元、提升修为之效。”
“全部炼化之后,不仅能让你入道,还能修炼到炼气二三层。”
陈墨川大喜,双手接过丹丸,丝毫不顾血肉模糊的额头,跪在坚硬的山石之上,重重叩头:“谢先祖赐丹!”
陈渊沉吟了一下,问道:“修炼之道,分为法修、体修。”
“法修专修法力,法宝玄妙,神通千变万化。”
“体修淬炼肉身,一力降十会,有翻江倒海、移山挪岳之能”
“你想走哪一条路?”
陈墨川毫不犹豫道:“我愿走法修一道,修习法宝神通!”
陈渊拿出一枚玉简,留下神识烙印,交给陈墨川:“此枚玉简之中,有一部火行功法,为免你好高骛远,我已将其封印。”
“待你筑基成功,便能破开禁制,通览功法。”
陈墨川双手接过玉简:“谢先祖赐法。”
陈渊又拿出一百块下品灵石:“这一百块下品灵石,足够你修炼到炼气中期,你且收下。”
陈墨川双手接过,放在一旁的地上,叩头拜谢:“谢先祖赐灵石。”
敬舒涵沉吟了一下,拿出一张符箓,交给陈墨川:“此符撕毁之后,可遁出十里,危难之时,当能保你一命。”
陈墨川郑重拜下:“谢前辈赐符。”
陈渊道:“灵石丹药、功法符箓,皆是寻常散修梦寐以求之物,你得此机缘,切莫浪费。”
陈墨川再度拜倒在地:“我定当刻苦修炼,不敢有一丝懈怠,绝不辜负先祖大恩。”
陈渊微微颔首:“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去,便要腾空远遁。
陈墨川连忙抬起头来:“先祖请留步!”
陈渊回过身来:“你还有何事?”
陈墨川面上流下两行泪水:“弟子蒙先祖相救,又赐下宝物,本不应再得寸进尺。”
“但我时一想到兄弟叔伯还在边军中受苦,姊妹婶娘在教坊司中强颜欢笑,以色娱人,便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能否请先祖再展神通,救出陈家族人,不敢求恢复名爵,再享荣华富贵。”
“只愿隐姓埋名,不再受苦遭难,不肖子孙陈墨川拜谢!”
说罢,陈墨川重重叩头,磕在山石之上,三次之后,额头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
但他却丝毫不觉疼痛,只是看着陈渊,目中满是乞求之意。
陈渊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来此之前,我已将他们尽数救出,送至万里之外,并赐下金银。”
“只要他们小心行事,不招摇过市,当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陈墨川神情振奋:“先祖大恩,万死难报!”
他又要叩头,陈渊抬袖一拂,一股无形之力涌来,托住他的身躯。
陈渊道:“你身虚体弱,不可再自残身躯。”
“若当真感我恩德,便谨记修仙者以得道长生为念,不可生出执念,只知报仇雪恨。”
陈墨川重重点头:“我定谨遵先祖教诲。”
陈渊微微一笑,和敬舒涵驾起遁光,飞上天空。
陈墨川望着飘渺星光之下,两人远去的身影,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拜倒在地,重重叩拜下去。
但他的额头即将触及山石时,却被一股轻柔的无形之力托住,再难落下。
泪水更加欢快地涌出,陈墨川放缓动作,轻轻磕了下去,那股无形之力方才消散。
陈墨川连续叩头九下,待他直起身来,陈渊和敬舒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天上之余一弯纤细的月牙,散发出微弱而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