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灵九转 第731节

  “并时时洒扫陈家宗祠,敬香祭拜,看守坟茔,聊尽寸心,以报荡寇候知遇之恩。”

  敬舒涵神情稍缓:“你倒是知恩图报。”

  老者沉吟了一下,问道:“两位少侠如此关心陈家,莫非与陈家有旧?”

  陈渊淡淡道:“三百年前,我亦是陈家之人。”

  老者一愣,再度拱手,眼神半信半疑:“原来是两位仙师,老朽眼拙,失礼之处,请勿怪罪。”

  陈渊道:“我二人不过是修道士,当不得如此称呼。”

  “老丈既为陈家守护宗祠祖宅,其中有陈某父母兄妹之灵位,于我也算有恩。”

  “这一粒丹药,老丈和水服下,可保百年之寿,再无病患之苦。”

  说罢,他翻手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抬手一推,缓缓飞向老者。

  这是他早年炼制的炼气期丹药,已在芥子环中存放了几百年,但药力没有半分减弱。

  老者见此手段,心中再无怀疑,深深一拜:“多谢仙师赐丹!”

  他双手接过丹药,转身放入茶盏之中,顷刻化开,清香扑鼻,一闻之下,便觉精神振奋,身躯轻盈。

  老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只觉通体舒泰。

  他又向陈渊一拜:“老朽昔年在荡寇候帐中时,曾听荡寇候酒醉后说起,陈家祖上有一位先人,几百年前成仙得道,赐下仙法,只当是酒后戏言。”

  “如今思之,荡寇候所言先人,定是仙师无疑。”

  “如今陈家遭逢大难,恳请仙师出手,让朝廷收回成命,赦荡寇候之罪,恢复陈家爵位。”

  陈渊微微摇头:“陈某却曾赐下仙法,然远未成仙得道。”

  “陈家昔日因战功而兴,如今因战败而衰,合乎情理,陈某不会出手干预。”

  老者不甘道:“仙师……”

  陈渊打断道:“赵家现在如何了?”

  老者叹了一口气,问道:“前辈是说哪个赵家?”

  陈渊道:“陈家与赵家交好,在朝中互为奥援,如今陈家遭难,赵家可曾伸出援手?”

  老者思索了片刻,恍然道:“仙师是说凌川伯赵家?”

  “老朽也曾听荡寇候说起过,陈家与赵家过去似有几分交情。”

  “但赵家子孙庸碌,早在几十年前,就丢了武职,和陈家的交情也慢慢断了。”

  “三十六年前,最后一位凌川伯好色如命,荒淫无度。”

  “二十一岁即因与姬妾欢好之时,服用壮阳之物,兴奋过度,暴毙而亡。”

  “却未留下子嗣继承爵位,嫡脉传承断绝,偌大凌川伯府,就此烟消云散。”

  陈渊想起赵山对他的关照,眼神复杂,微微摇头:“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今日之事,你切勿外传,以免招惹灾祸。”

  话音落下,他握住敬舒涵的手,两人身形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老者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房,久久不语,忽然长叹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苍茫,天光黯淡,白云若絮。

  老者轻声诵读:“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

  宅院之后,一座宏伟的建筑面前,陈渊和敬舒涵的身影缓缓浮现而出。

  两扇漆黑木门紧闭,庄严肃穆,匾额上写着“陈氏宗祠”四个字。

  两边刻着金联,右为“勤学直书,应念先人之德”,左为“辅君佐霸,当弘乃祖之功”。

  此处没有丝毫变化,与陈渊一百六十多年前,回到陈家村时所见一模一样。

  陈渊抬袖一拂,木门无声无息敞开。

  他迈步而入,敬舒涵轻叹一声,跟在一旁,经过天井,来到正堂。

  堂中立有四根金柱,摆着长明灯烛,干净整洁,显然时时有人打扫。

  一个数层高的木台立在堂中,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最上面一层,供奉着两个栗木牌位,分别写着“陈氏高祖讳铁柱之神主”、“陈氏高祖妣陈母李氏之神主”。

  第二层供奉着两个栗木牌位,右起分别是“陈氏曾祖讳大牛之神主”、“陈氏曾祖妣陈母刘氏之神主”。

  再往下,每一层的牌位越来越多。

  陈渊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两个牌位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从供台最下层拿起一炷线香,轻轻吹了一口气,线香无火自燃,插在香炉中。

  陈渊跪在蒲团上,重重叩头,连续三次,方才起身。

  敬舒涵也拿起一炷线香,吹燃之后,插在香炉中,盈盈拜下。

  陈渊站在一旁,眼神柔和,翻手拿出一个卷轴,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已经微微泛黄。

  画中是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容貌和陈渊一般无二,双手握着一柄长刀,摆出五虎断门刀的起手式,眼神锐利,英武不凡。

  画像一角,用秀气的小楷写着一列字:“乙亥年中秋,二兄离家二十一载,小妹望月怀远,特请丹青圣手韩柏作。”

  陈渊凝望着画中的自己,眼神中透出几分怅然。

  敬舒涵起身后,看着这幅画,轻声道:“这是夫君的小妹请人所画?”

  陈渊点了点头。

  “夫君真的不管陈家了?”

  陈渊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灵位,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凡人无有修为,寿不过百载,纵然富贵十世百世,只要有一纨绔子孙,或是卷入朝堂政争,或是陷于乱世,便难逃衰败。”

  “我离去修道之时,留下金银财帛、田产庄园,并请赵师兄相助。”

  “陈家才从一介穷苦庄户,变为地主富绅,后又封候拜将,得三百年富贵,我已仁至义尽。”

  “如今起落沉浮,再是寻常不过,我又何必再插手?”

  敬舒涵道:“可他们终究是夫君兄妹之后人,是夫君的亲族,夫君就忍心看他们遭此厄难?”

  陈渊怔了怔,低头看向手中画作,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我虽不欲保陈家万世富贵,但他们终究是我大兄小妹之后人。”

  “我不忍任其刺配边军,流落风尘,自当出手相救。”

  “但他们以后如何,却再与我无关。”

  “我树敌无数,仇家太多,你也不要关照,否则让人得知他们是我后人,反而招致灾祸。”

  敬舒涵笑道:“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陈渊咬破舌尖,喷出一滴精血,抬手掐诀。

  精血凝成一个血珠,光芒闪烁,缓缓往宗祠之外飞去。

  此为血踪寻亲之术,筑基修士便能施展,专门用来寻找血脉后裔,只是距离有限,仅能覆盖方圆十里。

  但以陈渊现在的修为,施展此术后,方圆万里之内的血脉后裔,都能显露无疑。

  两人当即跟随血珠指引,遁光一卷,飞上天空。

  陈渊散开神识,四下一扫,说道:“陈家开枝散叶三百多年,后人众多,虽说其中大半与荡寇候府毫无关系,但也不能不理。”

  两人往前飞去,陈渊神识从所有精血指引的陈家后人身上扫过。

  若是沦落青楼之中,或者沦为乞丐,或者生活困苦,他便出手相救,或是赐下金银,皆无人察觉。

  ……

  沛州,玉荣关。

  沛州原为成国所辖,但最近几十年,齐国突然大举兴兵,四处征伐,连战连胜,开疆拓土,在十年之前,将沛州纳入齐国版图。

  这里变成了齐国新的东部边疆,由军中宿将,世袭荡寇候陈云骁镇守,与成国大军对垒,攻伐不断,互有胜负。

  齐国军力强盛,荡寇候陈云骁虽然不是传世名将,但也自幼熟读兵书战策,通晓军略。

  他稳扎稳打,胜多败少,即便偶有小败,也损失不大,朝廷从不降罪。

  但五年之前,陈云骁最为喜爱的长子成亲,大喜之下,犒赏三军,通宵畅饮,守备松懈。

  成国趁机夜袭玉荣关,陈云骁麾下五万大军,死伤过半。

  最为倚重的三千重甲精骑,更是仅余六百,大败亏输,弃关而逃。

  齐国皇帝震怒,削去陈云骁荡寇候爵位,斩首示众,陈家老幼,悉数获罪。

  在齐国朝堂屹立三百年不倒的荡寇候府,就此烟消云散。

  而玉荣关为沛州要冲,易守难攻,成国夺回此关后,以此为据点,出兵袭扰,齐国本已消化大半的沛州,烽烟四起,又变得不稳起来。

  这五年以来,齐国三次出兵,想要夺回玉荣关,却始终未能成功。

  就在一个月前,齐国皇帝趁着秋收已毕,天高气爽,便于征战,又下诏派出十万大军,第四次攻伐玉荣关。

  但成国早有准备,玉荣关内军械充足,粮草齐备,兵精将强,固守关城,牢不可破。

  这一日,齐国大军再一次无功而返,玉荣关下遍地尸体,冲车、云梯、巢车的残骸随处可见。

  金汁和鲜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腥臭难当,弥漫在战场之上。

  齐国士卒举着白旗,用厚厚的棉布掩住口鼻,收拢尸首,清理战场,以免尸体腐烂,出现疫病,也是为下一次攻城做准备。

  玉荣关上的成国士卒并未阻拦,若真有疫病出现,他们也要遭殃。

  而且成国认为,玉荣关坚固异常,在大军精心守备之下,齐国绝难攻破,也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陈墨川吃力地抬起一具齐国士卒的尸体,放到板车上。

  他穿着一身破烂皮甲,身材高大,但却很是瘦弱,看上去如同一根竹竿。

  露在棉布外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额头上满是黑灰,头发被布包住,已经肮脏不堪。

  这具尸体很是凄惨,脖颈被人砍断大半,头颅耷拉下来。

  身上染满了鲜血,已经凝固,腥臭无比,招来了许多苍蝇,在上面缓缓爬动,看上去很是瘆人。

  陈墨川抬手轻轻挥动,赶跑苍蝇。

  他脱下尸体上还算完好的皮甲,取下头盔,又拿出身份木牌,看了一眼,放了回去。

  拿起旁边一块脏兮兮的暗黄色麻布,裹住尸体,就算处理完毕了。

  他没有半刻停歇,推着板车,来到一架破损严重的巢车旁边,扒开巢车残骸的车架,清理碎片,继续寻找尸首。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斜,日暮黄昏。

  玉荣关上传来一阵刺耳的锣声,正在清理一具冲车残骸的陈墨川,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推着装满了尸体的板车,往远处齐国大军扎下的营寨中走去。

  为防齐国夜间偷袭,入夜时分,无论战场是否清理完毕,齐国士卒都必须退去,这锣声便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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