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迅速转头,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戴金丝眼镜、一直煽风点火的男人,可目光扫视了一圈,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不知何时,那名骗子早已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公安同志,我们可不是聚众闹事。是这人,用假的瓷器,还有盖着假公章的条子,当街讹诈骗钱。”
那骗子一听‘假公章’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摔碎的假瓷器还好狡辩,大不了推说自己也是被人骗了,不懂行。
可私刻国营单位的公章,伪造公文凭证,这在那年头可是了不得的重罪!性质完全不同了。
公安同志简单听取了周围街坊的叙述,又查看了地上的碎片和那张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收购条’,心里立刻有了数。
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从腰间拿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就给那面如死灰的骗子铐上了。
“走吧!跟我回所里说清楚!”公安同志严厉地说道。
李春明作为当事人,自然需要一同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做详细的笔录。
孔诚作为关键证人,也被请着一同前去协助说明情况。
看着公安将面如土色的骗子押走,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唏嘘和哄笑,议论着这桩险些得逞的骗局,渐渐散去了。
东四条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第103章 《卖猫》
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在编辑部被自己训得面红耳赤、此刻显得有些腼腆的年轻人。
李春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真诚地对孔诚说道:“孔诚,今天这事儿,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又懂行,指不定得被他们纠缠成什么样子。”
孔诚连忙摆手,态度谦逊:“李编辑,您千万别这么客气。这种歪门邪道,专门坑蒙拐骗,算计老百姓的血汗钱,就不能让他得逞!正好我对瓷器稍微懂那么一点门道,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对了,李编辑,刚才在街上,我没先跟您打招呼,不是没认出您,实在是...那时候情况乱,怕周围的街坊邻居认为咱俩认识,我帮您说偏话,反而更说不清,再给您添麻烦。”
李春明闻言,笑了:“你做得对!处理这种事情就得这样,避嫌很重要。你考虑得很周到。”
“孔诚,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走,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你可千万别推辞,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孔诚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连忙摆手:“李编辑,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碰巧遇上,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
“哎,这可不是客气,”李春明打断他,笑道,“你这是救了我于水火,免了我一大麻烦。这顿饭既是感谢,也是庆祝咱们将骗子绳之以法。再说了,我也饿了,你陪我一起吃点,这总成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诚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笑着应允:“那...那就让李编辑破费了。”
李春明领着孔诚,也没走太远,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门脸不算太大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厅堂宽敞,屋顶很高,吊着几个缓慢旋转的吊扇。
地面是水磨石的,桌椅都是厚重的木头材质,漆成深褐色,摆放得横平竖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整。
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幅宣传画,内容大约是‘增产节约’或‘卫生防疫’。
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和厨房传来的炒勺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见他们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胳膊上套着深色套袖的女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手指头,丝毫没有上前招呼的意思。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国营饭店服务员的常态,谈不上热情,也并非刻意冷漠,只是一种基于‘铁饭碗’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春明对此早已习惯,他示意孔诚找张靠墙的空桌坐下,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菜单,菜品名称和价格都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在裁好的纸条上,排列得密密麻麻。
“同志,麻烦点菜。”李春明开口道。
那女服务员这才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头也不抬地问:“要什么?”
“一个锅塌豆腐,一个焦溜肉片,两碗米饭。”
按照黑板上的菜单,李春明迅速点好。
服务员唰唰写下菜单,然后撕下一张印着红色号码的纸条递给李春明:“先去那边窗口交钱票。”
李春明接过纸条,走到不远处的收款窗口。
窗口里坐着另一位收款员,他递上纸条和钱与粮票。
收款员熟练地打算盘核算,收钱,盖章,然后将盖了章的单据和找零从窗口小台面上推出来。
等待厨房烧好菜,再拿着单据自己去取。
整个过程里,服务员不会主动给你倒水,需要自己去找放在角落的开水桶和公用茶杯。
等菜的功夫,孔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提起:“前些日子看报纸,知道您受了伤,一直惦记着想去探望一下。可又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回京,更不清楚您家具体地址,问了几个人也没问明白...没能去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您别见怪。”
李春明毫不在意地一摆手:“嗐!这有什么可见怪的,心意到了就行。今天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他给孔诚倒了杯茶水,好奇地问:“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对瓷器这么在行!那番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接把那骗子给将死了。你是专门学过?”
孔诚接过茶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专门学,没正儿八经拜师。就是从小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我爷爷以前是在故宫博物院修复厂工作的老匠人,专门跟瓷器打交道。我小时候一放寒暑假,就爱往他那儿跑,看他怎么清洗、怎么拼接、怎么给那些碎了几百年的宝贝瓷器‘穿衣服’(指补配、上釉)。他一边干活,一边就给我讲这里面的门道,哪个朝代的胎土什么样,釉水有什么特点,画工怎么分辨...日子久了,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脑子里也就自然而然记下了一点东西。”
“这可是家学渊源,真本事啊!难怪眼光这么毒辣!”
李春明赞叹道,随即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道:“哎,孔诚,你刚才说的那个‘火石红’,具体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所有老瓷器底下都有?还有那胎质,隔着玻璃柜子,怎么才能看出细腻不细腻?”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对这行当充满了好奇。
孔诚见他问得仔细,也来了谈兴,耐心解释道:“火石红也不是件件都有,得看窑口、胎土和保存环境。有的像淡淡的霞晕,有的像芝麻点,自然渗出来的才真,人工涂的又僵又死板。看胎质嘛,光打得好很重要,侧着光看釉面下的质地,老瓷的润感是内敛的...”
一顿饭的功夫,李春明始终围着瓷器在打转,问得也仔细。
孔诚哪还不明白,顺势说道:“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是得多看、多比较。李编辑您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跟您聊聊一些基础的辨别方法。”
李春明一听,大喜过望:“那敢情好啊!我可是求之不得!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这位小老师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了。”
孔诚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您才是我的老师。要不是您之前那么耐心地指点我修改文稿,我的文章哪能登上《中青报》。这份知遇之恩,我还没好好感谢您呢。能跟您聊聊瓷器,是我的荣幸。”
李春明听了,笑着摇摇头:“给你改稿,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分内之事。但跟你学习瓷器,那可不是你的分内事了,是我向你请教,麻烦你...”
孔诚倒也是个妙人,心思通透,立刻顺势接过话茬,笑道:“李编辑,您看这样成不成。以后呢,我要是写了新稿子,还厚着脸皮请您指点;您要是对瓷器老物件有什么好奇的,随时招呼我,我肯定知无不言,跟您好好说道说道这里面的道道。”
“你也别总是李编辑、李编辑的叫了,太客气,显得生分。我比你大几岁,以后私下就叫我一声李哥或者春明哥都行。咱们啊,就当是朋友之间互相学习,怎么样?”
“哎!好嘞,春明哥!”
孔诚从善如流,立刻爽快地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临分开之际,二人互换了地址。
过了几天,恰逢休息日。
李春明正坐在屋里看书,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春明哥,在家吗?”
他起身一看,孔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包用油纸细绳捆好的点心。
年轻人脸上带着爽朗又稍显不好意思的笑容:“春明哥,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就冒昧过来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快进来,快进来!”
李春明又惊又喜,连忙侧身将人让进屋里:“正闲着没事干,你来得正好,正好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等他引着孔诚在屋里坐下,目光落到那两包点心上,眉头便微微皱起:“孔诚,你这可就不对了啊。你来玩,我举双手欢迎,咱们朋友之间走动,讲的是个情分,怎么还兴带东西上门?这样不行,等会儿走的时候,必须带回去!”
孔诚笑着把点心往桌上一放,非但没收回,反而调侃道:“春明哥,您确定真让我原样带回去?”
李春明正要点头,却见孔诚已经小心翼翼地从他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不是别的,正是一片片用软布分别包裹着的瓷器碎片。
他的动作顿时吸引了李春明的全部注意力,到嘴边拒绝礼物的话也忘了说,好奇地拿起一片胎质细腻、釉面温润的瓷片,问道:“你带这些是...?”
孔诚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认真教学的神情:“那天不是说好了嘛,您指点我写作,我跟您说道说道瓷器上的门道。瓷器这行当,水深,光靠嘴说不行,想要摸清楚里头的真假好坏,就得多看、多上手、多比较。”
他一边继续往外拿瓷片,一边解释:“完整的瓷器,我一个穷学生肯定买不起。我就从我爷爷收集的瓷片里,挑了些有代表性的、常见的窑口和年代带过来。您先上手摸摸感觉感觉,看看不同时代的东西,胎土、釉光、手感到底有啥区别。这东西,比看十本书都管用!”
接着,孔诚也不多客套,直接就着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瓷片,现场就给李春明当起了老师。
他先拿起一片边缘温润的青花瓷片,递到李春明手中:“春明哥,您先摸摸这片断面,用手指细细感受一下这胎子的质地,是细腻还是粗糙?再掂掂分量,感受一下它的硬度...对,就这样。”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片釉面白得晃眼、边缘锐利的瓷片:“您再来感受一下这片新的。对比一下,这胎体是不是感觉更硬、更脆生?您再对着光看这釉面,亮得扎眼,但光浮在表面上,轻飘飘的,行话这叫‘贼光’或者‘火光’,是刚出窑不久的表现。真正老瓷的光,是沉在釉层下面的,温润柔和,像内敛的君子,那叫‘宝光’。”
他讲得投入,深入浅出,一边解说,一边引导李春明亲手触摸、仔细对比,充分调动感官去理解那些抽象的专业术语。
李春明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不时拿起不同的碎片对着窗口的光线反复调整角度观察,用心体会着那些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差别。
他更像是个求知若渴的小学生,找来了纸笔,认真地记录下孔诚提到的要点和特征。
在孔诚耐心讲解下,李春明对瓷器的鉴赏总算不再是雾里看花,有了最初步的理解。
临到孔诚要告辞时,他将这些瓷片重新包好,却一股脑儿全部推到了李春明面前。
“春明哥,这些碎片您就都留着。平时没事就多摸摸,多看看,对着光比比不同,好好找找手感眼感。这东西,就得常上手。什么时候您觉得这些门道都摸得差不多了,提前跟我说,我下回再给您带些别的窑口、不同年代的来。”
李春明推辞道:“这怎么行!这些都是你爷爷收集的心血,你拿来教我已是难得,我怎么能都留下?你带回去,下次我来找你再看也一样。”
孔诚却爽朗地笑起来,将包袱塞进李春明手里:“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我爷爷那儿这种练手的瓷片堆了好几筐呢,根本不算什么稀罕物,值不了几个钱。放在那儿也是堆着,能在您这儿派上用场,物尽其用,那才好呢!您就安心留着玩吧!”
《芳华》完成后,李春明在家养伤,日子突然闲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报社的工作暂时搁置,写作也告一段落,每日除了看书读报,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窗外发呆,或是忍受伤口愈合时那钻心的痒。
而孔诚带来的那一小堆瓷片,以及倾囊相授的瓷器鉴赏知识,就像一场及时雨,给他这段略显沉闷的养伤时光,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和乐趣。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瓷片,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通往另一个深邃世界的钥匙。
他不再觉得时间难熬,反而兴致勃勃地按照孔诚教的方法,一遍遍地摩挲不同瓷片的断面,感受胎质的粗细、硬度;反复比对釉面的光泽,努力分辨什么是浮躁的‘贼光’,什么是内敛的‘宝光’;甚至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青花的发色和层次。
桌上铺满了纸,上面是他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画着各种器型、纹饰的草图,标注着胎土、釉色、款识的特点。
遇到琢磨不透的地方,他就记下来,等着孔诚下次来时请教。
见李春明天天拿着个破瓷片在那儿对着光瞅来瞅去,时不时还用手指摩挲几下,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张强忍不住好奇,凑过来问道:“哥,你这天天捧个烂瓷片子,有啥看头啊?这玩意儿我家好像也有一个差不多的,灰扑扑的。你要是真喜欢这玩意,回头我给你拿来。”
“什么烂瓷片!”
李春明立刻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可都是明朝时候的老玩意儿,几百年的历史了!你懂不懂?也就是因为它碎了,我现在才能这么随便拿着看。这要是完好无损的,那可都是宝贝,一般人摸都摸不着...”
他说得正兴起,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却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话音戛然而止,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强:“等等!你刚才说...你家有一个?!”
“昂!就喂猫那个小碗,看着跟你手里碎片差不多。等着啊!”
也不等李春明再问个清楚明白,张强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他就又跑了回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碗,随意地递了过来:“喏,就这个。”
“你小心着点。”
“就一破猫食碗...”
被李春明瞪了一眼,张强喏喏不敢再说。
李春明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托在掌心。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小碗。
碗身沾着些泥土和污渍,颜色深沉,隐约能看到些暗色的花纹,釉面看起来乌突突的,确实其貌不扬。
“这...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