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浑不在意地解释道:“嗨,我妈前阵子不是捡了只野猫回来养嘛,孙灿那小子来我家玩,看见猫没个正经吃饭的家伙什,就从他们回收站里顺手拿了这么个小碗出来,说给猫用正合适。怎么,这玩意儿还真有啥讲究?”
孙灿,张强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在物资回收站工作。
李春明一听‘回收站’这三个字,再看着手里这个‘喂猫碗’。
好嘛,赵本山小品《卖猫》里的剧情具象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块孔诚带来的、特征最明显的明代瓷片,仔细地、一点点地和小碗的胎质、釉面、底足进行比对。
越是比对,他的呼吸越是有些急促。
“强子,你家这猫...用的可能真是个宝贝疙瘩...”
第104章 演讲(万字结束)
李春明将那黑黢黢的小碗浸入清水之中,用软布仔细揩拭。
浑浊的污水顺着碗壁滑落,原本被污垢掩盖的釉面逐渐显露真容。
那是一种温润内敛的青白色,釉质如玉,上面分布着天然形成的细密开片纹路。
他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几乎漏了一拍,暗道:“这...这怎么可能?”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白中泛青的釉色典雅沉静,分明是明代官窑才有的特征。
可当他急切地将碗底翻转过来时,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底部光素无釉,没有任何款识。
李春明顿时觉得手里的碗重若千钧,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兴奋又不敢确信。
“哥,咋啦?”
见李春明对着个破碗发愣,张强凑过来问道。
深吸了一口气,李春明强作镇定说道:“没什么。”
张强不以为意地撇嘴:“嗐~不就是个猫食碗嘛。看得这么仔细,是好是孬能咋的?还能换台电视机不成?”
见李春明还捧着碗左右端详也不搭理他,张强顿觉无趣,实在搞不懂这些老物件有啥魔力。
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张强站起身:“你慢慢研究吧,我得先走了。”
“这才几点,这么着急走干什么?”李春明这才回过神,“你去买点菜,咱哥俩整两盅。”
说着就要掏钱,却被张强拦住了:“今儿不喝了,改天吧。我约了文静看《庐山恋》呢。”
《庐山恋》,这部刚上映就轰动全国的影片,不仅是国内第一部有吻戏的电影,更在一周内创下五亿观影人次的奇迹,票房破亿。
年轻人争相观看,几乎成了一时的风尚。
李春明一听是去约会,顿时露出理解的笑容:“好小子,有你的!”
但他掏钱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抽出两张十元大钞塞过去。
“哥,你这是干什么...”
张强急忙推辞,脸都涨红了:“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整得我好像专门来要钱似的。我身上有...”
话没说完,李春明脸色一沉,张强立刻噤了声。
“再跟我磨叽,信不信我捶你?”
他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张强上衣口袋,语气不容拒绝:“带姑娘出门大方点,该花就花。”
张强乖乖点头:“嗯,知道了,哥。”
“快去吧,”李春明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下来,“别让人姑娘等急了。”
张强一出门,李春明已经迫不及待地重新捧起那只小碗。
对着窗外透进的天光,越看心里越是痒得厉害,仿佛有只小猫在挠他的心肝。
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孔诚给瞧瞧。
可又觉得自己这么冒冒失失上门有些唐突,不好。
但这念头一起,就像在心里扎了根,不知道个究竟,他浑身都不自在。
索性揣上碗,将门一锁,出门而去。
盛夏八月,正值暑假。
京师大的校园里学生虽比平日稀疏了不少,但留校的学生、埋头研究的教职工,以及嬉戏打闹的家属孩子们,依然让林荫道间充满了生气。
粗壮的梧桐枝叶舒展,投下大片浓荫,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在底下,有说有笑。
挂在主干道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播放着这个夏天最火的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明快的旋律、朝气蓬勃的歌词,乘着午后的风飘荡。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这首歌由谷建芬作曲、张枚同作词,任雁演唱。
它创作于1979年,是为今年8月15日‘在希望的田野上’音乐会准备的。
据说,谷建芬是想用这样一首歌来回应社会上某些‘一代人垮掉了’的论调。
她想用旋律告诉人们:这里的年轻人,积极、乐观、满怀希望。
说来也怪,‘一代人垮掉了’这个词,仿佛是个轮回的咒语,隔几年就要被人从故纸堆里请出来,掸掸灰,扣在另一群年轻人头上。
‘八零后,是垮掉的一代。’
‘九零后,彻底垮掉了!’
...
某些媒体似乎尤其热衷此道,笔下仿佛不制造点代际焦虑,就显得不够深刻。
说得好像不反复念叨,年轻人就真的会应声垮掉。
又或者,经他们文章一鞭策,一代人就能瞬间集体奋发、立地成才。
可岁月一次次证明,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担当。
他们自会在时代的浪潮里摸爬滚打,会迷茫,会犯错,但更会爬起、会思考、会咬着牙把社会一步步向前推进。
那些居高临下、杞人忧天的断语,除了徒增焦虑,别无他用。
李春明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现在哪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找到孔诚才是正事。
就在刚刚,他按照孔诚留下的地址找上门。
家里却是铁将军把门,好在邻居知道他的去向。
想着来都来了,李春明便追到了京师大校园。
拦下一位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男同学,问道:“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中文系怎么走?”
在这位同学的指点下,李春明找到中文系的红砖楼。
说到京师大的中文系,如今或许不少人只知其名,却未必清楚它在八十年代中国学界那如雷贯耳的分量。
1980年的京师大中文系与北大中文系、复旦中文系等顶尖学府并驾齐驱,共列中国语言文学研究的巅峰。
它不仅是一个教学单位,更是一座学术高地,其师资阵容之鼎盛,堪称一时无两。
黄药眠:著名文艺理论家,奠定了京师大文艺学学科的坚实基础。
黄药眠先生,杰出的文艺理论家,他一手构建了京师大文艺学学科的宏大殿堂,影响深远;
钟敬文先生,被尊为‘国内民俗学之父’,在民间文艺领域开宗立派,是无可争议的泰斗;
陆宗达先生,训诂学巨擘,承章太炎、黄侃之学而卓然成家;
俞敏先生,卓越的语言学家,于音韵、语法领域独步一时;
萧璋先生,文献与语言学家,学识渊博,治学严谨;
启功先生,不仅书画冠绝当世,在古典文献与文物鉴定领域更是宗师级人物。
正是在这样一批大师的引领下,京师大中文系在文艺理论、民俗学、古代汉语、训诂学、古典文学等多个研究方向上一枝独秀,执全国牛耳。
老师牛,学生也不逊。
从恢复高考后的七七级到八零级,从这里走出的学子,日后大多成为了国内文学界、教育界、新闻出版界的领军人物和中坚力量。
李春明沿着走廊一间间教室寻过去,终于在尽头那间安静的自习室后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孔诚正靠窗坐着,和同桌的舍友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着写满批注的稿纸。
李春明松了口气,刚要抬脚迈进教室,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请问...是李编辑吗?”
他闻声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
待看清他的正脸后,女生顿时惊喜地轻呼出来:“李编辑!真是您啊!”
根本没给李春明应答的时间,她一连串关切的问题就如同蹦豆般跳了出来:“您什么时候回京的?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我们还一直惦记着...”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落针可闻的自习室里漾开,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许多正埋首书本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望来。
“是报社的李春明编辑!”
靠门的一个男生率先认出了他,脱口而出。
“真是李编辑!”
“李编辑,您回来了!”
“李编辑好!”
“李编辑,您身体好些了没有?”
“李编辑,您什么时候继续主持‘公开处刑’啊!您不在,都没那股子味道了!”
一时间,招呼声从教室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带着真诚的敬意和惊喜。
李春明反倒有些发懵,自己既不是银幕上的明星,也不是广播里的歌手,怎么好像谁都认识自己?
他显然还没完全意识到,在京师大学,尤其在卧虎藏龙的中文系。
他这位语言犀利、却又妙语连珠的‘李阎王’,其声望和受欢迎程度,远比当下最红的演员和歌手还要响亮。
在这个文学与思想同样炽热的年代,一支能点亮青年文学梦想的笔,足以赢得无数发自内心的推崇。
还没等他想明白,霎时间,李春明就被热情的学生们围住了。
这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动了坐在后排的学生会副会长周卫国。
闻声立刻抬起头,看到被同学围在中间的居然是李春明!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李编辑!真是您啊!”
周卫国一把紧紧握住李春明的手,热情地摇晃着:“同学们可天天都盼着您早日回报社,继续主持‘公开...’...‘公开改稿’,大家都等着您给大家的文章指点江山呢!”
李春明张了张嘴,刚想说明来找孔诚的来意,周卫国却已敏锐地转向身旁一位干事,语速飞快地交代:“快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孙主席!就说报社的李春明编辑来了,机会千载难逢!看能不能把小礼堂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