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韵舟故意拖长了音,拿捏着腔调:“其实吧,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作品。就是我们报社的一个小编辑,另辟蹊径,通过那些白衣战士的视角,写了部关于战争的作品。算了算了,我想了想,你们出版社门槛高,家大业大的,估计也瞧不上这小鱼小虾。我还是跟老魏说吧,他前些天还跟我念叨,社里好久没接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好本子了。”
许韵舟口中的‘老魏’,正是《京城出版社》的社长魏亮,和他们二人都是多年的老相识。
一听许韵舟真要把作品推给魏亮,蔡沄顿时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慌张,连忙告饶:“别别别!许老哥!许大哥!亲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人就是嘴欠,您还不知道吗?”
他话锋一转,立刻祭出‘苦肉计’加‘糖衣炮弹’:“再说,这几天你弟妹正好回老家探亲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可怜着呢!这样...晚上!晚上你叫上顾主编,咱们东来顺涮羊肉去!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好好听听您说的这部好作品。成不?给老弟一个赔罪的机会!”
许韵舟在这头憋着笑,脸上露出‘这还差不多’的满意表情,拿足了架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哼,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非得让我费这番口舌。行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又孤苦伶仃没人管的份上,就给你这个面子。晚上东来顺,不见不散!”
这边,成功‘敲诈’了一顿东来顺的许韵舟,心满意足地撂下电话,心情大好。
那边,出了报社大门的李春明,觉得这会儿回家闲着也是闲着。
略一思忖,便想着去东四北大街那家委托商行瞧瞧,看看有没有新来的好东西,打发打发时间。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时兴起的闲逛,却摊上了事儿...
第102章 骗子的套路如出一辙(万字结束)
南下之前,李春明在委托商行看到了一把工艺精湛、保存完整的红木的太师椅,售价60元!
若说那些字画瓷器,李春明是个门外汉,但对这些硬木家具,他可是颇为了解。
上一世,他也曾经历过一段‘附庸风雅’的时期,跟着人花大价钱置办过不少红木家具,学费交了不少,眼力却也练出几分。
红木,是一个泛称。
涵盖了紫檀、黄花梨、酸枝、鸡翅木等诸多名贵木材。
当时他仔细看过那椅子的纹理、色泽和手感,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标签上虽然只简单地写着‘红木’,可他越看越觉得,那分明是紫檀木的料子!
而且是品相极好的紫檀!
六十块!
这个价钱,在当下看来或许不算小数目。
但若那真是紫檀,不说买回去留着传承升值,就算自己日常使用,坐坏了都值!
简直是白菜价捡天大的漏!
当时他之所以犹豫没下手,唯一的原因就是家里地方实在太挤。
他那间小屋,除了床和书桌,几乎再塞不下大件东西。
总不能让这把气派的太师椅挤在煤球炉子旁边吧?
后来事情一多,也就渐渐淡忘了。
刚刚那么一寻思,还让他想起来了。
“也不知道那椅子还在不在...”
就在李春明拄着拐杖,一心琢磨着那把太师椅,朝着信托商行走去的时候。
他并没注意到,路边胡同口蹲着抽烟的两个男人,已经悄悄盯上了他。
见他穿着体面的确良衬衫,手上戴着手表,但拄着拐杖行动不便,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
那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旧军装、胡子拉碴、一副老实巴交农民模样的中年汉子,随即把烟头一踩,转身溜进了胡同深处。
另一名穿着笔挺的确良白衬衫、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干部模样的男人,则等李春明走过去十几米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胡同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面。
没过几分钟,刚才那个汉子低着头,手里紧紧抱着个用蓝布包袱皮仔细包裹的方盒子,步履匆匆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猛地拐出来,仿佛根本没看路,照直就‘嘭’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了李春明的身侧!
“哎哟!”
那汉子惊呼一声,顺势一个趔趄,手里的包袱‘啪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里面立刻传出了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李春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搞得失去平衡,幸亏拐杖撑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那汉子慌忙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一堆白瓷碎片,还能依稀看到些青花图案。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两块最大的底足碎片拼在一起,上面‘大明成化年制’的青花款识清晰可见!
他顿时捶胸顿足,带着浓重的口音嚎啕起来,眼泪鼻涕眼看着就要下来:“完了!全完了啊!俺这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碗啊!大明朝成化年的青花碗啊!刚才文物商店的老师傅才给验过,值八十块钱啊!俺...俺这正要回去跟俺兄弟几个商量这价钱行不行...就...就让你给撞碎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俺娘还在老家医院躺着,就等这钱救命啊!~”
“哎呀!这可是救命的钱啊,怎么就被撞坏了呢!这也太不小心了~”
这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立刻挤上前,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这可是救命的钱啊!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给撞坏了呢!这可真是造孽啊!”
他的声音成功吸引了更多刚吃完午饭、正在家休息的街坊邻居们围拢过来。
见人越聚越多,那中年汉子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条,向四周展示:“老少爷们儿、街坊们都给评评理啊!这是公家文物商店给开的收购条子,白纸黑字红章写着八十块!俺就一个人来的京城,怕自个儿做主卖便宜了,回头兄弟几个埋怨...寻思着先把这条子寄回去让他们看看...万万没想到啊,才出商店门没走多远,就...就让他给撞碎了啊...俺娘的救命钱没了哇...”
眼镜男在一旁恰到好处地帮腔,显得通情达理:“这位老乡,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我看这位小同志,也不是故意的,估计确实是腿脚不方便,没站稳。你着急卖了钱给老娘看病的心情,我们大家都能理解。事情既然已经出了,总得解决不是?依我看,就让这位小同志按照公家给出的价格,原价赔偿给你,你也别再难过了,赶紧拿了钱回去给老娘治病要紧。”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哭诉悲惨遭遇出示证据,一个扮演理性中立主持公道,极具煽动性。
淳朴的街坊们同情心瞬间被激发起来,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可怜的中年人一边。
几位大妈大爷率先开口:“这位小同志,我看你也是个有单位、讲道理的人。这位大兄弟多不容易,老娘重病等着钱救急,人家就这么一个值钱家当,你看这事儿闹的...”
“是啊是啊,你看这位同志哭得多惨,不像假的。撞坏了东西赔偿,天经地义嘛...”
“八十块是公家定的价,也不算讹人,小同志你就认了吧,赶紧赔了钱让人家回家救命要紧...”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几乎将李春明架在了道德的火上烤。
被众人这么一围住,七嘴八舌地指责劝说,起初,李春明心里也难免一慌,毕竟,对方占着‘救命钱’的道德高地。
可对方这表演痕迹过重的哭嚎,以及那眼镜男过于及时的、‘理中客’般的帮腔,立刻让他清醒过来。
这手法,分明像极了后世那些在地铁口、火车站故意撞人,摔碎所谓‘贵重药品’或‘古董’,然后狮子大开口索赔的拙劣戏码。
只不过,此刻的道具更符合这个时代的特色。
一件号称是‘大明成化年制’的青花碗碎片,和一张盖着某着红章、看似权威的收购凭证。
他们精准地利用了国营文物商店午休关门、无法立刻找到专家现场核实的空子,以及人们普遍对盖着公章的纸条抱有信任的心理博取信任。
再以老娘生了重病,让李春明快点给钱,迅速撤离。
李春明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对方那看似‘痛不欲生’实则眼神闪烁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张写着‘八十元’巨额数字的条子,再结合自己这行动不便、看似好拿捏的状况,心下顿时雪亮。
这不是意外,这是被‘碰瓷儿’的给盯上了,对方就是冲着他来的!
八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如何拆穿这个局。
“同志,您先别急,冷静一下。这价钱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东西的真伪,光凭这张条子也未必说得死。您看这样行不行,等下午一点半,文物商店一开门,咱们一起进去,请里面的老师傅当场再给鉴定一次。如果老师傅确认是真品,价值八十块,我二话不说,立马照价赔偿,绝不含糊。”
“等?!等不了!”
那汉子一听要鉴定,仿佛被踩了尾巴,情绪更加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下午?中途你人跑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白纸黑字盖着公家的章呢!这还能有假?!八十块!少一分都不行!你必须现在!立刻!就赔给我!我老娘还等着这钱救命呢!”
他吼着,显得又急又怒,仿佛李春明提出的合理建议是在故意拖延耍赖。
这番泼辣激动的表演,立刻博得了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群众的同情,催促李春明赶忙说家是哪里的,让家人送钱来。
正当两人纠缠不清、围观者越聚越多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同志,您说这是文物商店鉴定过的,价值八十块的大明成化青花碗?”
人群分开,只见孔诚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和李春明打招呼,仿佛只是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目光直接投向地上那堆碎片和汉子。
那汉子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随即嘴上更加大声地嚷嚷起来,试图用音量压住对方:“当然!这还有假?!条子就在这儿!白纸黑字盖着公家的红章!你看清楚了!”
他几乎把那张纸条戳到孔诚脸上。
孔诚却看都没看那纸条一眼,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几片较大的碎片,就着午后的阳光仔细审视着断面和釉面,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瓷胎的质地,嘴角随即泛起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
“大明成化青花?”
他站起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这位同志,不是我说话难听,您要么是让人用假货掉包了。要么,就是用家伙在讹人。”
不等那脸色骤变的汉子反驳,孔诚语速平稳却字字铿锵,如同宣判般逐条批驳。
“第一,看胎质。真正的成化瓷,胎质细腻洁白如糯米,行话叫‘糯米胎’,润得很。您再看看您这碗的断面,”他举起一块碎片,让周围人能看清,“粗糙、发灰、干涩,这分明是现代最普通的瓷土,跟成化官窑的胎土天差地别!”
“第二,看青花发色。成化年间用的是平等青料,发色淡雅柔和,蓝中透灰,有种云雾缭绕的朦胧美,沉静典雅。您再看看您这碗上的蓝。”
他又拿起一块带青花的碎片,语气带着讥诮:“颜色浮艳、呆滞、死板,亮锃锃扎人眼,这分明是现代化学料的效果,廉价得很!”
“第三,看款识。‘大明成化年制’这六个字,是能看出朝代的气韵和书法功力的。您这碗底的款,”他摇了摇头,“笔画软塌无力,结构松散,徒具其形,毫无明代官窑款识那种内敛劲健的风骨,描摹的痕迹太重了!”
“最后,也是最致命、最没法作假的破绽!”
孔诚拿起那块带有圈足的碎片,将断面直接展示给众人:“大家伙都看看!这胎釉结合的地方,干干净净!真正的老瓷器,经过几百年岁月,胎釉之间或多或少会自然沁出一些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晕染,行家叫‘火石红’,这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您这碗,胎是胎,釉是釉,界线分明,新得不能再新了!说句不客气的,这玩意儿,往远了说,能到民国都算是高估它了!”
这一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专业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先前还同情汉子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怀疑和鄙视。
那汉子的脸瞬间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开始慌乱地四处瞟。
“你...你血口喷人!你算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能比人家文物商店的老师傅更厉害?!”
骗子还在色厉内荏地做最后挣扎,但任谁都听得出他底气不足,声音发虚。
更明显的是,他嘴上虽然骂得凶,脚步却开始偷偷地、一点点地往人群外围挪动,明显是心虚想溜。
孔诚见状,却不慌不忙,声音更加清朗:“我懂的是不多,但巧了,我师叔就是这文物商店里的鉴定员,姓周,专门负责瓷杂项。这会儿估计正在后院食堂吃饭。要不,我现在就去请他出来,当着各位街坊邻居的面,再给您这‘祖传宝贝’好好‘鉴定’一次?也顺便看看这张八十块的收购条,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文物商店之手?”
这话如同最后的通牒,那骗子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得狡辩,猛地转身就想挤出人群逃跑!
“骗子还想跑?!”
李春明早有防备,反应极快!
他右手抓住拐杖中部,利用拐杖前端的把手,看准时机,猛地向前一探,精准地套住了那骗子手腕,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顺势用力向上一挑!
拐杖顶端正好卡在了他的胳肢窝下,将他牢牢锁住!
那骗子“哎哟”一声,整条胳膊顿时被拐杖别住,动弹不得。
“大家帮帮忙!去个人到东四北大街和朝阳门内大街的交叉口,那边有公安岗亭!叫一下公安同志过来!”李春明一边用力稳住拐杖控制住骗子,一边朝人群喊道。
就在这时,‘嘟——!’
一声清脆而极具威慑力的公安哨音从街口方向由远及近地响起,紧接着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干什么呢?!围这么多人!不许聚众闹事打架!”
听到这声代表执法力量的哨响,那骗子彻底急了,像困兽一样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李春明那根巧妙别住的拐杖。
到了这个时候,周围的街坊们哪里还不明白真相。
刚刚自己被这骗子给骗了!
自己也差点成了骗子的帮凶!
想到这里,一位站在最前面、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见状,怒火中烧,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骗子另一只自由的手臂,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啪叽’一声闷响!
那骗子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没了挣扎的力气。
幸亏李春明见机得快,在那小伙子发力的瞬间就松开了拐杖向后撤步,否则差点被带倒。
其他街坊见状,哪还有不趁机出出气的道理,狠狠地踹了骗子几脚。
公安同志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就此彻底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