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的一切皆是虚幻,醒来吧,回到你真正朋友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长大的!”
赞蒂亚警惕地向后一跃,那阳光下的大道像是一条灵活的蛇一般转了个弯,稳稳地将她托在了半空中:“你出来说话!你是什么,巫师吗?”
“我无法更深地探入您的梦境,赞蒂亚小姐,”那声音似有苦涩,“从这被您过度粉饰的梦境里醒来吧,不然的话,就太晚了。”
“粉饰?这就是我的……”赞蒂亚的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家?”
天边,一阵阵惊雷突然响了起来,越来越近,紧随其后的,是那散发着寒冷和死寂气息的乌云,整个世界,都随着她的动摇而晃动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
赞蒂亚身处于半空,惊恐地看向下面的大地,在那里,原本还在向她露出欣慰笑容的父亲和族人们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随着她心中意志的再一次摇摆,一阵裹挟着沙尘的旋风吹过,将那一匹匹人马身上的皮肤和血肉竟是刮去了大半,露出一道道森森的白骨。
好似这样还不足以让她的意志动摇一样,那旋风像是撕开了幕布的一角,随着其向着远方卷去,周围的大地纷纷消散,露出了其原本的面貌,比人马们骨骼更加剔透的积雪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天空上金色的阳光,将那里的伪装毫不留情地撕裂。
赞蒂亚愕然看向天边,她脚下这条神奇的大道犹如梦幻般的泡沫般随时都会破灭,一轮苍白的残月取代了夕阳,黑夜驱逐了晚霞,道路的尽头,似乎有一张密布利齿的血盆大口正在张开,等待着她这美味的点心主动送上门来。
“人马的精类血统连接着自然,这给予了你一种与自然界在直觉上的联系,”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悠悠回荡,“平常的时候你或许感觉不到,但在生死的边缘,这幻象却是无比的清晰,甚至比那些先知们虚无缥缈的预言还要精准。”
“我该怎么做?!”赞蒂亚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她只能放声大喊,寻求那熟悉声音的建议。
“……”那声音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还能怎么办?往下跳啊!”
“这可是你自己的梦境!”
“啊!”
赞蒂亚四蹄猛然踏碎了脚下虚幻的道路,纵身向着那皑皑雪地一跃而下,狂风在她的耳畔呼啸,那看似无害的雪地似乎转瞬间也化作了一张深渊巨口,试图将她吞没,然而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关头,一轮能够遮天蔽日的黑翼忽然席卷到了她的近前,覆盖着乌黑发亮鳞片的宽广背部将她一举托起,带着赞蒂亚平稳地飞向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空间裂隙。
那裂隙周围有着繁复而极具规律性的符号的图画,似乎是它们撑起了这道裂隙,使得那巨大的会飞爬虫能够带着人马一同飞出这充斥着毁灭的世界,进入未知的虚空。如果罗恩在这里的话,他一定能够看出这些符号的来历。
这些,正是他在那治疗魔疫的药剂中所投放的,所有有效的物质结构!
第464章 罗恩的药剂
“啊!”
在现世的世界中,伴随着赞蒂亚眼皮颤动越来越快,眼球的转动越发灵敏,终于,伴随着一声发泄般的惊呼,人马首领猛然掀开了她身上的毯子,翻身而起。
她混身依旧滚烫,魔疫引发的高烧并没有随着其本身的消亡而立刻褪去,但此刻,赞蒂亚的大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晰,在那梦境中,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幕幕都烙印在了她的记忆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忘却。
“赞蒂亚,你醒了!”
方才就一直紧张地注视着人马首领的瑟拉顿时乐得一拍巴掌:“罗恩,你可真特么是个天才!”
“你这语法还得再补习补习,瑟拉,”西尔维娅拍了拍额头,“这话听起来像是‘被……了的天才’。”
“意思到位了就行呗!”瑟拉满不在乎地冲上去一把搂住了赞蒂亚,但很快野蛮人就连忙跳到了一边,“好、好烫!好烫!”
“这是正常现象,”当看到赞蒂亚醒转过来后,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使得罗恩再也无力继续保持清醒,“只需要正常用药外加调理就好了,把药也给其他患者吧,注意先给人马们,其余的先挑……”
罗恩身子一晃,带着未说完单词的尾音,仰面向后栽倒了下去。他太累了,这近一个星期来他几乎就没有什么睡眠,完全靠着药剂在硬挺。
他需要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
“罗恩!”艾薇大惊失色,冲上去抱住了他,以免那脆弱的后脑直接撞击在神殿坚硬的地面上,一道佝偻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半精灵的身旁,长满了疣子和皱纹的枯瘦手指伸向罗恩的鼻下。
一阵鼾声从罗恩身上传了出来,鬼婆波莉撇了撇嘴,收回了她的手:“哼,他好得很,就是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吧。”
“幸亏这小子的精神力已经比普通人更强韧了,不然的话……哼哼。”
鬼婆摇了摇脑袋,招呼布妮和拉薇妮娅几人开始分发药水。罗恩制备的药剂并不算少,但由于他们对于剂量的把握不甚精准,当还剩最后一匹人马的时候,盛放药水的容器还是空了。
“这、这不是坏了吗?”布妮心头一颤,半身人牧师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看向那最后一匹还在昏迷之中的人马,他在睡梦中微微战栗,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死神离他越来越近,“怎么办,要喊醒罗恩吗?”
“如果你打算让他死在地上这些人前面,我不拦着你,”波莉“嘿嘿”地发出冷笑,“他的心力已经足够脆弱了,只需要一根稻草……”
“其实我觉得吧,牺牲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救了这么多人了……”德莱弗多耸了耸肩,当他看到那些苏醒且康复了的人马纷纷向他看来时,地精猎手立刻躲到了艾克苏瑞的后面,冲着他们直呲牙,“看什么啊?我说得不对?”
“难不成你们打算让罗恩死掉?这儿可还躺着这么些人呢!你们来救啊?”
“……他说得对,”赞蒂亚脸色有些难看,但在沉默中,她还是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单词,“瘟疫之下,死人……才是正常的。”
梦境中那些转瞬而成白骨的族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灵冲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愿意放弃这个族人。但……又能怎么办呢?
为了一个族人,将已经透支的罗恩唤醒?然后再看着这里的其他人死去?在自己的下一个梦里消亡?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赞蒂亚!”一匹人马摇晃着走到首领的身边,高烧让他现在看东西还远近不定,能够站着就已经是用尽全力了,“那是你的族兄,那是我的亲侄子——”
“我知道!”人马首领扫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这匹人马张着嘴,后面的半句,他也……说不出口来。
“好了好了,你们这帮家伙是烧糊涂了吗?刚醒过来就出幺蛾子!”拉薇妮娅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引到她这里来,“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炼金术士呢!”
“拉薇妮娅,你!”泰摩拉牧师的大眼睛中顿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但是很快,又再度熄灭了下去,“你……不行的吧?”
“布妮!你在说什么!”拉薇妮娅将声调拉高了八度,“我这些天都和领主大人在一起,我当然行,而且很行!”
“配置药剂的所有步骤我都了如指掌!”
“那又有什么用?”鬼婆波莉干涩的嗓子里发出一阵怪笑,“他的奥术造诣甩了你好几条街!你光是会做,就能做出来吗?”
“你连需要的法术都用不全吧!”
拉薇妮娅奇怪地看了鬼婆一眼:“波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施展不全必要的法术?”
“这不是明摆着的,现在的罗恩至少可以施展解离术一级的法术了吧?为了让药剂达到最好的效果,他当然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波莉,”一直在旁边没有吭声的吉莲尼丝忽然开口,“领主大人的‘炼金术’,和你所熟知的有很大差异。”
“我的法术告罄了,重新恢复至少要四个小时,在这期间,你们就相信拉薇妮娅吧。”
说罢,吉莲尼丝竟是直接向着外面走了出去。
“你们就瞧好吧!我去准备,三个小时后回来!”拉薇妮娅紧跟着追了出去,同样也是向着研究所的方向,将一众人马和其他人都丢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这……”一部分人马骚动了起来,而赞蒂亚等另一部分则选择了相信那位鬼智半身人,在原地坐下休息,静静等待。
有几匹人马试图追出去看看,却被西尔维娅拦住了去路,其他人不知道,但作为罗恩身边的另一位奥术施法者,吸血裔是了解一些拉薇妮娅的能耐的,当然,更多的是她对罗恩的技术有信心。
“距离最后的‘死线’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你们急什么?”吸血裔哼了一声,“就算你们不相信拉薇妮娅,至少也应该对恩人有信心才是。”
“他改良的治疗药水,你们难道没有见过、用过吗?恩人的药剂,可不用烦劳他亲自制造!”
第465章 提尔的麾下
拉薇妮娅并没有实现她的豪言壮语,尽管她已经耳濡目染了一切,甚至在罗恩配制药剂的时候帮了不少忙,但三个小时的时间对她来说,还是过于紧张了。
但好消息是,在五个小时之后,吉莲尼丝带着她重新回到了神殿里,半身人的手上,拿着一瓶和罗恩所制作的药水几乎完全一致的药剂。不等众人发出疑问,她便快速走到了最后未能痊愈的那批人马面前,掰开他的嘴,将药剂灌了下去。
不到片刻的时间,那匹人马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在一片迷茫中,他如同其他的族人一样睁开了双眼。
“竟然真的有效?”波莉惊讶地看着苏醒过来的人马,判断着他的恢复程度,“真是有意思,小家伙,你是说罗恩的药剂随便是谁都可以配制出来吗?”
鬼婆对这种东西有兴趣但不多,毕竟她的力量与这种模式完全相左,鬼婆的法术和道具诡谲怪异,就算是她自己制造的都有可能存在差异。
但罗恩的药剂却向她揭示了另一种可能性:更低的门坎,同样的效果。或者说,可重复性。
“天啊,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向您道歉,拉薇妮娅小姐!”之前那个闹起来的人马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侄子,又看了看半身人,最终向她欠身,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我从未想过,您居然也可以——”
“这不是我的功劳,我不过是复刻了罗恩的作品而已,”半身人耸肩,“从零到一的过程艰难无比,而从一到二就简单多了。”
在前人已有的基础上复刻重现、或者加入一些自己的改动,无论是在炼金、药学还是还是其他领域都算不上是特别值得称道的成就,相比之下,只有那些能够真正走出自己道路的人才更容易被铭记。
只不过,这条道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事关成本、利益等种种因素,绝大多数的组织都更倾向于走容易的那一条。连带着的,隶属于组织的个人也只好做出相同的选择——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足以成事的。
至于所导致的结果也简单得很:无论拥有多高的能力、多强的水平,如果隶属的组织不够强大、其首领不够远见的话,将一生蹉跎在有手就行的岗位上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归宿。
但好在,罗恩并未遭遇这样的命运,在他的研制之下,病情最重的人马们都成功地挺了过来,而且截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复发的迹象。尽管他们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在稍作调理后,布妮等人的工作压力终究是减少了很多。
对于其他的患者,拉薇妮娅等人没有选择冒险去救治,这是罗恩在昏睡过去后的要求,他们当然会遵守。而且就其病情程度而言,这些患者的情况比朝不虑夕的人马们好了太多太多,完全可以等到罗恩休息充分。
可能也是清楚目前的情况,罗恩这一觉睡得格外地香甜,在拉薇妮娅救起最后一个人马后,他又足足睡了十个小时才悠悠醒转,当罗恩张开眼睛的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都是如此的美好而清晰。
前提是那位体型极具压迫性的人马首领没有挡在他的面前的话。
“领主大人!”看到罗恩醒来,赞蒂亚明显松了口气,“您休息得还好吗?需不需要再睡一会儿?”
罗恩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他的卧房,看起来应该是众人担心他休息得不够好,于是将他转移到了这里。
“不,不用了,”罗恩捂着脑袋,在短暂的神清气爽后,隐隐的头痛悄悄找了上来,继续睡下去只会让这种情况更加糟糕,况且罗恩也没有忘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我睡了多长时间?期间你们感觉怎么样?”
“再好没有了,”赞蒂亚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大人,您的药剂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我们中一个复发的都没有!他们已经可以帮着布妮大人他们照看其他病人了。”
“那就好,”罗恩点了点头,“感谢你们的付出,不过最好还是做一些防护措施,以免发生计划外的情况。”
“对了,你……”
罗恩翻身坐起,打量着这匹人马,她似乎并没离开的意思,反而欲言又止:“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是的大人,”听到罗恩问起,赞蒂亚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有些事情,我觉得我一定要向您禀报,关于我在昏迷的时候做的梦。”
“梦?”罗恩愣了一下,“在高烧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会出现……”
“不,那绝对不是幻觉,”赞蒂亚连忙道,“请您听我说,在梦里,我看到了……”
人马毕竟也是精类生物,其梦境未必是完全无用的幻想,罗恩并没有打断她前头简述的那美好的梦境,他猜测,重头戏只怕是在后面。
“……那个声音和我说,‘人马的精类血统连接着自然,这给予了你一种与自然界在直觉上的联系’,”最后,赞蒂亚轻轻叹了口气,结束了她的回忆,“痊愈醒来后,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有些心绪不宁,大人,您说……”
“巨口、雪地、阴云?”罗恩沉思着,在他看来,最奇怪的意象无非就是这几个了,其余的诸如黑龙和空间通道之类的存在,大概是他的药剂在起作用,毕竟艾克苏瑞的龙血在里面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赞蒂亚会梦到黑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雪地?
“那个声音向你自我介绍它是谁了吗?”罗恩抬起头来,“是它没说?还是你忘记了。”
“应该是,没说,”赞蒂亚重新回想了一遍,笃定地道,“但那应该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而且当我试图踏上那光辉的道路时,她说了一句……”
“‘在提尔的光辉之下……’”
“领主大人,我们这里的牧师会有这样的力量吗?还是说,是提尔麾下的天使……来拯救我?”
“毕竟在之前,我曾经救下过一位提尔的神官。”
第466章 幕后
佩尔格兰,熔铁壁垒过去的司祭,当她逃离教团昏倒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是赞蒂亚带领的人马们将她救了起来,并且带到了妄想地。
不过,在罗恩等人从玫瑰城回来之后,恢复得差不多的佩尔格兰便已经辞行离开了,如若不然,这次魔疫危机中有一位比布妮更加强大的神官坐镇,想来也能稍微缓解一些其他人的压力。
只可惜这边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对于其如今的状况,据罗恩等人所知,他们一无所知。
“怎么样,可有帮到他们?”
城邦联盟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邦里,那有些破败的提尔神殿中,一个未着铠甲的修女跪坐于正义之神的神像前,此刻眼睑微微抬起。
一个穿着一身旧灰袍的修道士站在她的身后,低下顶部毛发有些稀疏的头颅,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修女正是佩尔格兰,来到此处已是有些日子,而这个灰袍的修士却是最近才在神殿里出现,虽然其并非是提尔的信徒,但秉持着道德感和正义感,这里的其他神官却也允许了这位信奉非邪神的异乡异教徒姑且住了下来。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倒是和其他人都混了个脸熟,就算其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众人也都以其文化和信仰的不同而表示一定程度上的理解。
惟有这两日,他却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其他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而更令这些神官惊讶的是,那个修女居然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哪怕是他们就在这两个人身边坐下,也丝毫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