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就摆在这里，不是‘没有记载’就能够反驳的！所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在分裂自身的时候，有一些中间的部分被遗失掉了？”
剑咏狮铠话音未落，只听得“咔吧”一声，瑟拉叼着半块干粮，手里拿着另外半块，莫名其妙地看向半空中正盯着自己的月精灵。
一些碎渣滓在她刚刚掰干粮的动作时掉到了地上，很快就被那些不同寻常的菌类分食殆尽。
“干嘛？”野蛮人囫囵将嘴里的干粮吞了下去，又摘下水袋猛灌了一口，“又没有什么战斗，折腾了这么久，还不许人家吃口饭？”
“没事，”月精灵舔了舔嘴唇，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你的实验操作水平和她掰饼是一个档次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跟自己吵架还是挺罕见的，”艾薇抱着膀子站在罗恩身边，探头看向那自己和自己争论不休的法师，“但我们已经品鉴过两对了。”
“其实这个过程人人都有，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不会把它摆到明面上，”罗恩抬手拍了拍半精灵的肩头，“咱们也别闲着，把地上的这些休眠舱都打开吧，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诚然，两个巨物在这个空间里过于扎眼，但他们明显属于是特例而非常态，如果想要通过对样本的收集和对比来得到一部分结论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是首选。
具体问题就留到讨论具体的时候再分析吧。
这里的舱室和上面一层的大同小异，不过所有人都注意到，构成这些舱室的金属似乎要比上面的那些在材质上略逊一筹，但在它们的表面，却刻画着一些尚未完全被时光抹去的装饰花纹。
这不由得让罗恩等人陷入了迷惑：物品有装饰特征，一般会认为其主人地位较高；但物品材质更差，却又是地位不足的表现——那么这些舱室的所有者们，在这整个植物人的社会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这还不简单，我们地精的分工你们知道不，我觉得差不多，”德莱弗多从他打开的一个舱室中拽出来一具干尸，伸手进舱室的深处一通乱摸，居然还真的被他给找到了一块不规则的金子，“看看！这些家伙应该是统治者之类的，或者像这个死人脸一样，是一个……叫什么呃，对！贵族！”
“虽然我和他们都是死人，但我真的不认为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共同点，”吸血鬼伯爵叹了口气，转头去看那个被德莱弗多从舱室里面弄出来的尸体，“但……罗恩阁下，我觉得德莱弗多先生说得可能的确有点道理。”
“您请看，在他身上的结构里卡着的那些，是不是各种金属装饰物一类的东西？”里希特霍芬抬起他的高鼻梁和尖下巴，隔空指向尸体的身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件镯子？”
第434章 头顶的线索
里希特霍芬的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在拿鼻孔看一个死人，就连最粗鄙的农民都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但当维多利亚走过去，伸手攥住尸体抓紧输液管的手腕时，居然还真的碰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和它们本身的木质结构完全不是一回事情！
“陶土烧制的！”
海姆的牧师惊讶地看着那挂在手腕上、灰扑扑的圆环状物体；“甚至奇怪，它应该只是个普通的陶制品吧？居然能和尸体的手腕几乎匹配？”
“它生前也带着这镯子？它的手肯定回不了血了！”
“维多利亚，它们算是植物，”罗恩无奈地提醒道，“它们甚至都没有‘血’，而且也没有人类这样的皮肉脂肪，就算它成了干尸，也不会削减太多的体积。”
“但这镯子可确实是件稀罕物，上层的那些都没有这样的小玩意——它们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全裸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小玩意，”罗恩瞥了一眼德莱弗多手中挥舞着的金子，补充道，“还得是你——再去找找，说不定其他的舱体里面也有类似的东西！”
“我找到的都是我的！”德莱弗多欢欣鼓舞地大叫一声，立刻投入到了摸金校尉的新职业中。事实证明，他在这方面确实有着过人的天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罗恩等人面前的土地上就铺开了一张帆布，大到头环、小到戒指的“战利品”都被德莱弗多搜刮而来，随意堆放在了帆布上，供众人任意查看。
唯一例外的，就是地精猎手手里拖着的一具，比他体型还要小上一些的尸体。这具尸体明显没有在死前拔掉插管，因此经历了痛苦的折磨，整个结构扭曲成了一团，而在这一团之中，一个粗糙的、看不出来具体模样的金银制品被紧紧抱住，无论德莱弗多怎么掰都掰不开。
“这可真是，死要钱啊！”地精猎手骂骂咧咧地将整个尸体丢在了地上，随意地用身上的斗篷擦了擦手上的汗，“累死我了！没想到这么个小不点，居然要我花最大的力气！”
“罗恩，干脆给他烧了得了！我也看看他抱的这到底是不是纯金的！”
“肯定不是啊！你没看这上面还有不少银子吗？”西尔维娅皱眉指着这具特别的尸体，“不过看这尸体的样子……别是个小孩吧？”
吸血裔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众人的侧目；“西尔维娅，别说傻话，孢子人哪有什么小孩？都是从血肉尸体里蹦出来的。”
“但这些未必就是孢子人啊，”西尔维娅道，“这跟外面见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外面的那些和我见过的也不一样，西尔维娅小姐，”精灵大剑士有些郁闷地道，“所以我更倾向于这也是一种特别变异了的孢子人。”
“毕竟你看，那边那个大的不是棘兽吗？”
“尽管孢子人和棘兽因为同源，所以经常会一同出现，但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们，这些植物人，大概率不是孢子人。”
吉莲尼丝缓缓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她是喜欢这种不用双脚走路的方式，但在地下，飞起来只能让她感到压抑。月精灵操控着一系列简单的实验器材悬停于众人面前，其中的一个培养皿中，罗恩看到了熟悉的事物。
那是一种真菌，或者更具体地说，是赤霉。
“这是我在巨型棘兽的遗骸里提取出来的，”吉莲尼丝介绍道，“这些东西生命力相当顽强，就算周围的营养几乎都被它们汲取得干干净净，依然有这么零星的一些靠着休眠或者其他方式存活到了现在，并且被我重新激活。”
“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部分石化、半石化的孢子簇的，它们同样聚集在棘兽的体内，这是它和赤霉有关联的有力例证。”
“但是。”
精灵大法师着重表达了转折：“但是，我再给你们看看我从那巨人体内提取到的一些有意思的部分——罗恩，主要是你看，其他人我也不指望他们能看懂。”
一个像是蜂窝状的结构被送到了罗恩的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零零碎碎的灰黑色颗粒，看起来就像是吉莲尼丝刚从那些蜂窝结构里掏出来的似的。
“你猜对了，这还真是我掏出来的，”吉莲尼丝似乎洞察到了罗恩的想法，“但在这之前，你不妨先来猜一猜，这些颗粒的主人应该是谁？”
罗恩尽可能地近距离观察着这些颗粒，在将其和已知的事物关联起来后，再结合那蜂窝状的组织，罗恩的心里不由得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呃，这些是赤霉？”
吉莲尼丝赞许地点了点头：“半蒙半猜？还是真的认出来了？”
“这些也是赤霉？”安娜斯崔娜瞪大了眼睛看着吉莲尼丝，“但你、您刚才明明说这些植物人不是孢子人——”
“对，因为在我用奥术分析了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些赤霉源自于巨型棘兽的体内，”剑咏狮铠抢了自己的台词，但因为她们实际上是一个人，在没有情绪掺杂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听出她们到底谁是谁，“而这些蜂窝状的结构，则是巨人自己产生的，防御系统，它们在巨人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具有粘性的，利用自己的表面积黏着大量赤霉，使它们无法损伤巨人自身。”
“那现在看来，他是防御失败了咯？”瑟拉听不太懂细节，但防御她听明白了。
“怎么说呢，对，也不对。赤霉的确成功入侵了他的身体，但以他的这个量级，而且又不是血肉之躯，就算站着不动，任由赤霉啃噬，赤霉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工作，而这个时间，足够巨人杀死这头巨型棘兽的了。”
“但结果如我们所见：他和棘兽都没有给对方造成致命的创伤，巨人的武器甚至都已经不见了——我猜应该是被埋在了土壤下面——总之，杀死它们的另有其人。”
罗恩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在他和其他同伴的脚下，一阵轻柔的浮力缓缓升起，带着他们飘浮了起来。
月精灵操控着整个过程，确保没有人会因此而受伤：“来吧，跟我到上面来，线索在他们的头顶。”
第435章 你是个矮人？
巨人的身高差不多有六七层楼，那头棘兽尽管比他矮得多，但对于身高均处于两米以下的众人来说，想要看到他们的头顶，除了飞上去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而当罗恩等人在吉莲尼丝的操控下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的时候，随着西尔维娅的一声惊咦，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头棘兽俯视近似三角形的头部顶上。
在那里，一个圆形、漆黑的诡异印记像是一头巨蟒般蟠踞在棘兽的头顶，随着光亮术照射在上面，印记的表面反射着两排整齐的幽光，就如同这条巨蟒向着众人露出了随时能喷射毒液的獠牙一般！
“这是……什么标志？”罗恩被这怪异的印记所反射出的光亮盯得脊背发凉——这可不是什么心理作用！
他能够感受到，在这头巨兽头顶烙印下印记的存在，绝对是一名强到可怕的施法者——甚至可能比吉莲尼丝还要强大！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吉莲尼丝的造物从来不会给他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
“恩人，您也……感受到了？”吸血裔法师将手杖抱在了胸前，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这是它的主人给它烙下的吗？那一定是一个无比邪恶的存在！”
相比于罗恩，西尔维娅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这印记背后主宰者的阵营，结果令她感到无比的胆寒。
“所以说，巨人实际上是在和这头棘兽的主人战斗？”维多利亚微微蹙眉，“但是为什么这头棘兽的尸身也被留在了这里？”
“莫非这样的怪物对那个存在来说，也不过只是消耗品而已？”
“别把未知的敌人过于神话了，维多利亚，”罗恩提醒道，“如果烙刻下这个印记的生物真的有那么强大，它可能已经很接近神明了。”
“肯定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就比如——啊哈，看看这个巨人的头顶！”
随着众人所处的位置进一步升高，更加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在巨人的头顶，竟然也有一模一样的印记，而且还不止一个！
三个像是同一个印章刻出来一样的印记三花聚顶在植物巨人的头顶，随着光亮术的反射向众人投射出凶险的视线，而与棘兽头顶不同的是，这三个印记似乎还具备着极强的腐蚀性，将巨人的头顶生生蚀刻出了一片片凸凹不平的伤痕，罗恩控制着光源贴近那些伤口，它们看起来捅穿了巨人的脑壳，将里面类似于动物脑浆一类组织都给暴露了出来。
只不过年深日久，这些组织早已烂成了淤泥，无数真菌和微生物在此繁衍生息，将一个巨人的脑袋内部当作了整个世界。
“这不是一个用来标记所有物的烙印，它是用来……杀戮的。”
“看起来恐怕是在巨人和这头棘兽交锋的时候，有第三者闯入了进来，通过偷袭终结了争斗。”罗恩示意吉莲尼丝将他放下来，落在巨人的头顶上。
这里并不算特别宽敞，但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了。罗恩召唤出织法前言试图鉴别一下这法术的来历，法术书以极快的速度一遍遍将书页翻遍，看起来应该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有结果了。
“你让它来鉴定可不容易，”剑咏狮铠说着喜新厌旧的话，“这是我的另一半在几个世纪前的手笔，性能比这套铠甲要差多了。”
“那是当初那个唯一的我制造的，‘我’，”吉莲尼丝纠正道，“它和剑咏狮铠本就不是同类的作品，对比它们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至少，它比你鼓捣的那副面具要强得多得多。”
“你们每次吵架我都能提前知道结果，赢的是吉莲尼丝，输的也是吉莲尼丝。”艾薇站在罗恩的身后，眼睛死死地盯住这个抬起一只靴子，不断在巨人的“脑洞”边缘疯狂试探的人类，时刻做好准备上前拉住他。
“我劝你不要做这种尝试，这种里面很有可能是软的……”半精灵战士好心提醒罗恩，“如果你不小心陷进去的话很有可能会像陷入沼泽里一样——罗恩？！”
罗恩没有听到同伴善意的提醒，因为当他只是试探的时候，他的意识似乎就被什么东西给拽到了另一个空间。
终于，随着靴子彻底落下响起的“啪唧”声和艾薇的惊叫像是梦境般倏然远去，当罗恩的心神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他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扭曲而荒诞的时空里。
“这是……哪儿？”
罗恩还没太缓过神来，他敲了敲脑袋，尽可能地凝神观察周遭的环境，然而周围的光怪陆离让他以为他没戴那已经摘掉了很多年的眼镜：模糊不清、所有的光源都像是在朝周围发散，化作一个个朦胧的云团。
“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是罗恩所思考的另一个问题，他试图开启传送回到原先的世界，但他的施法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声息。不单是传送法术，迷踪步、火球术、甚至是一个最简单的火焰箭他都无法释放出来，罗恩觉得他施放的魔法好像是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已经见惯了光怪陆离景象的罗恩并没有慌张，他开始一遍遍地释放戏法，试图找出哪里出了差错，然后再据此进行修改，以便尽快可以重新回去，然而当他开始释放第二十三个法术的时候，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畔响起，在打断他尝试的同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来了。”
“是谁！”
罗恩反手去摘自己身后的短弓，却摸了个空，而当他立刻再去取腰间的手弩时竟然也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罗恩愕然地向着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灰绿色的巨大身影每一步都使得地面为之震颤。
他正向他走来。
灰绿色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和外面的那个巨人非常相似，却又有所不同，至少外面的巨人不会每走一步都变小一点，当他站定在罗恩面前的时候，他的体型已经缩小到了最初的十分之一大小。
“你是一个矮人，对吗？”差不多有两米三四的灰绿色巨人俯视着罗恩，像是在看一个孩子，“不，你没有那么茂密的胡子——那么就是所谓的‘半身人’或者‘侏儒’了？”
第436章 千年前的王
“你才是半身人！”罗恩忍不住怼了回去，“我承认我不算高，但也没有那么矮！”
“你见过长这么高的半身人吗？！”
罗恩的身高和绝大多数成年人类男性是一个水平的，问题是对面这个存在的身高足有两米半！在他看来有几个人不是矮子的？
“抱歉，”巨人竟然还很好说话，他将自己的身体再次缩小了一些，保持在比罗恩高出半个头左右的样子，“这里没有我的臣民，所以在这方面，我把握得可能不是很准。”
“你的子民？”罗恩面色稍霁，好奇地看着对方，他的样貌的确和外面的巨人遗体有些相近，不相似的部份，罗恩绝对可以认为是比例问题导致的。
“你应该看到了我，我真正的身体，”巨人点了点头，“还有那些我的子民们，他们在休眠舱里，悲哀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而我，我是他们的王，妄想植人的领袖。我比他们更加强大，在绝境中依然在与入侵者战斗！只是那恐怖远远超出了我的力量，我战死在了死去族人们的面前。”
“而你，来自遥远未来的旅者，你或是有意、或是无意接触到了我残存的、保留在周围一切真菌之中的意识残留，想来你已经在我们的坟墓中探寻了许久。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我的族人是否还有一二幸存者，延续了文明的火种？”
灰绿色的巨人不待罗恩问询，自己便先行做了自我介绍，听起来他确实是外面的那个巨人没错，他在有着强大的肉体同时，也具备坚韧的精神，罗恩怀疑他们和蕈人、孢子人之类一样，都和真菌之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于那些还没有智慧的近亲能够保存他们的思想甚至灵魂——如果他们有的话。
“非常遗憾，但我们也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罗恩摇了摇头，“但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我们之间应该已经跨越了差不多十个世纪，因为在此之前，还有人也来到过你们的‘复兴堡垒’。”
“啊，你知道复兴堡垒！”灰绿色的巨人露出了高兴的神采，“这是我们最骄傲的成果！当时我们认为它可以抵抗任何来犯之敌！当然，事实证明我们错了。”
“它现在还在吗？还耸立在密林深处？和那些卑劣的赤霉以及由它们诞生的孢子人和棘兽做着抗争？还是说已经腐朽殆尽，你们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植人昔日的荣光？”
“我想，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罗恩斟酌了一下说法，“堡垒的荣光仍在，但却无法被寻常之人瞻仰。它不知什么原因沉入了地下，我们不得不在一个洞穴中找到入口。”
“哦……”巨人张了张嘴，那木质但颇为生动的面庞做出了一个失落的表情，“那可真是遗憾。”
“说起这个，我可以问问和您、您的族人有关的问题吗？”罗恩觉得自己应该稍微主动一些，“首先，您刚才称你们叫什么？”
罗恩如果没有幻听的话，刚才应该是听到了“妄想”这个词。
“妄想植人，”灰绿色的巨人重复了一遍，“我是我们的王，你可以叫我巨人王，也可以叫我奴哈瓦，这是我的名字。”
“我是我们的第一位王，但恐怕，也是最后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