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辩解：“那这样的话，就有两种可能性了。”
“要么，是那个存在本身属于这里，或者至少从这里学到了什么仪式，因此把它教给你；要么，就是连这些生物都是他教授的——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如果只是从妄想地诞生的时间来看，后一种可能性更大，”精灵大法师立刻回应，“但考虑到那个存在应该还没有到全知全能的地步，甚至离那种层次还远得很，也不能排除他后面学习了这些生物的仪式，然后顺手丢给了里希特霍芬先生。”
“只不过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严谨程度上来看，伯爵大人都逊色了太多，”西尔维娅打量着面前的这些“棺材”，“如果你能真复刻这仪式的话，说不定就能和他们一样安息哦？”
“安息……”吸血鬼听着直摇头，以他现在的生命形态，安息是不可能安息的了，横死倒是能搏一搏。
“咱们能不能把这些棺材板子都打开，研究研究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再说？”在确认了没有什么奇诡的危险后，瑟拉的胆子再次大了起来，这位部落酋长对死人毫无敬意，就这样向众人提议，“咱们这可是有好几个脑袋灵光的呢，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来？”
“这点倒是不难。”
几个施法者互相看了看，都认同了瑟拉的建议。罗恩打了个响指，用指尖上些微的火焰小心翼翼地燎开一座舱室附近的植被：“从外表上看，就算真的是棺材，应该也不是普通的棺材。我更倾向于它是由某种机关控制的。”
“金属墙体都没有锈蚀，机关应该也不会损毁得太厉害，只要找到机关，应该就可以将它打开。”
“那要是没找到机关、或者机关坏了呢？”瑟拉不依不饶地追问。
罗恩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大剑上，野蛮人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嗐！原来你们也得考虑用蛮力啊！”
“既然如此，直接动手不就好了？”
“能正常打开，不破坏里面才是最好的，”罗恩伸手抚摸过舱室光秃秃的外壳，感受着上面纹路中魔法能量的流动方向，“里面都给砸坏了，还能研究出来什么可就全看天意了。”
“哦，找到了，在这里。”
当罗恩的手指摸到舱室的侧后方的时候，一个微微凸起的方形盖子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好了，你可以不用砸开它了。让我们来看看，这里面究竟躺着些什么人！”
伴随着一声气闸放气的微弱响动，当罗恩扣动方形盖子下的按钮后，那单向透视的玻璃以及周围一圈金属壳向上翻了起来，露出了里面逝者的庐山真面。
几个脑袋瓜立刻挤到了一起，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躺在里面，只是结果似乎和他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里面的生物尸体的确是干尸没错，水分的丢失让它灰白色的表皮都皱了起来，部分紧绷的地方还出现了龟裂。只是罗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以他对人体和动物组织的熟悉程度来看，这好像也不太像是类人生物的干尸，外面这一层倒像是……外壳？
虫族？但这脸型和肢体却都接近于人。罗恩认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的话，虫族变成类人生物应该不太会特地抛弃掉自己的三对足而只保留两对——这没什么道理。
正当众人迷惑的时候，安娜斯崔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们说，这东西看起来像不像是外面的那些孢子人啊？”
第431章 黑暗的楼梯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还真别说，“德莱弗多仗着个子矮，挤到了一个前排的位置，他伸手越过舱室外壁，戳了戳里面干尸的外壳，“戳起来有点儿像木头。”
地精敲击尸体外壳的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响起一阵阵回声的涟漪，使得环境变得有些恐怖。不过这里的尸体们确实是都死透了，并没有出现那种揭棺而起的惊悚景象。
“还真是个‘植物人’，”罗恩讲了个各语言通用的双关笑话，用通用语和精灵语分别重复了一遍，逗得艾薇笑了起来，“看起来是他的培养仓坏掉了，导致他失去了营养供给。”
罗恩仔细观察了一下干尸周围的空间，很快就召唤出了法师之手，从尸体紧握的手里扯出来了几个管子：“这可不是我刚拽下来的。”
这些看起来像是输液管但更粗的物质运输装置的确不是罗恩拔的，它们里面可能在十个世纪前就已经没有任何流体通过，里面现在长满了霉菌。如果躺着的这位还活着的话，被注入这些东西肯定不会太好受。
所以他应该是自己拔掉了它们，只是失去了营养来源的这个生物依然没有办法存活太久，最终死在了这个本能维持自己生命的装置里。
罗恩等人又先后打开了其他的几个容器，里面的尸体遭遇都大差不差，甚至连死状也大同小异：手中都握紧了那根维系他们生命的输液管。当进入视野的样本数逐渐增多后，罗恩也看到了个别的特例：他们似乎在生命的最后决定冒险插回管子，但这除了让他们的死状更加惨烈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整个身体都被吃空了，”吉莲尼丝俯视着这些希望撞大运的生物，轻声道，“这管道里面的菌种对血肉没有兴趣，但对于同样属于植物的他们却情有独钟。”
“出现这种集体性的事件，应该是贮存的装置出了问题，或者说输送的管道发生泄漏，导致这些菌类侵入了他们的生命线。”
“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爬出来？”安娜斯崔娜很好奇，“他们是植物对吧，难道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吗？”
以胞子人为例，虽然孢子人喜欢吃新鲜的肉、骨头和血液，但他们也可以从土壤和多种有机物中吸收营养，因此几乎就没有被饿死的这个选项。
精灵雇佣兵四下打量着空间内这脆弱的生态系统，虽然脆弱，但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至少他们应该死在外面，而不是排排坐躺在这些金属的活棺材里面。
“安娜阿姨，这里的环境是在他们之后的几个世纪里才慢慢形成的，记得吗？”半精灵战士提醒道，“在当时的话，他们很可能面对的是光秃秃的金属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如果他们不能吃同类的话，里面或许还更舒适一些。”
“但……”安娜斯崔娜抬头看向通往上方的地窖门，意思很明显：如果这里是个更大号的金属棺材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最外面是山洞，总不至于也没东西吃吧。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进来的了，这里的出入口需要‘领主’才能打开——能理解吗？”吸血鬼对曾经的自己的同胞解释道。
“不能，”精灵拒绝接受如此简单的讲解，“所以他们搞这么一套是为了什么？这是什么集体殉葬的仪式吗？所谓的复兴堡垒，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陵寝？”
“你可以质疑我，但你不能质疑大自然啊！”地精猎手抗声反驳，“这又不是我起的名字！我觉得这肯定有什么道理在里面！”
“好了，别吵，”罗恩挥手打断了他们，他叉腰走回第一个被打开的舱室前，清点着所有被他们从土里刨出来的装置，里面包括了已经打开的和没有被打开的，“如果是作为一股势力——我不说这算不算文明——你们不觉得即便如此，这个量也有些太少了吗？”
这里的舱室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百个，就算是村子都是规模小的了——受限于这种规模，这些植物人真的能有如此完备的体系，支撑他们建造这些舱室吗？
这可不是什么木头棺材，就算是以罗恩的眼光看，它们都充满了未来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作为一定程度上的同行，吉莲尼丝和罗恩的思路总能搭得上线，“它们应该还有其他的同族？”
“到处找找看！”维多利亚立刻行动了起来，“而且这里也没有能够储存他们所需营养的装置，这附近肯定有隔间！”
“需要我再问问看吗？”德莱弗多的身上又亮起了翠绿色的光芒，但很快就重新熄灭。看来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地精再次施展问道自然。
不过好在，有了确切目标的众人手段也多了起来，在维多利亚那盈满着暮光的眸子下，一扇与环境融为了一体的大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随着罗恩用力将其推开，黑暗之中，能够至少容纳足足五个成年男性并排通行的螺旋式楼梯蜿蜒向下，不知道通往何方。
“下行四十米左右，有一个暗门。”维多利亚的法术渐渐消失，但她已经得到了目前想要的所有内容，“再往下六七十米，还有一个。”
“四十米又六十米，我们现在可是在地下呢，这都快到幽暗地域了吧……”瑟拉皱了皱眉头，从罗恩的手中接过附着着光亮术的照明装备，当先向下走去，“都跟紧点儿，注意头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蝙蝠之类的生物会喜欢倒挂在这种黑暗空间的上方，如果只是蝙蝠倒也罢了，若是其他的什么怪物这般潜藏于黑暗，很可能会给众人带来致命的一击。
“放心吧，上面有我帮你们看着，”剑咏狮铠发出了响动，“至于幽暗地域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们通常会说表层区域接近地表，但即便是最浅的部分也是以千米做单位的，想要去幽暗地域？这才哪到哪啊！”
第432章 凝固的战斗
罗恩等人倒是去过幽暗地域，只不过是通过传送阵的方式，本地人西摩又不在这里，吉莲尼丝自然就算是权威了。
打消可能会面对黑暗精灵、蕈人和地底侏儒之流的念头，罗恩等人随着野蛮人的脚步缓缓走下楼梯，按照维多利亚的指引寻找下一层的大门。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金属铸造的，冰冷无情，却能长久保存至今，甚至到如今还能正常运作。
“真的很难想象，那些生物会在这上面花这么大力气，却让自己的生命线那么容易损坏，”在等待罗恩开门的过程中，艾薇嘀咕着，“我有点儿怀疑，会不会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
“我们的伯爵大人过去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有赤霉了，那当然也有胞子人，会不会比这更早的时候，这些生物就和孢子人打过交道？”
“你觉得他们会被那些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孢子人给灭族？”西尔维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半精灵，“我觉得玫瑰城可能被赭石部落毁掉这件事还靠谱点！”
“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瑟拉抗议，“不是我吹牛，我们部落虽然不干这件事，但在当年，有不少比我们弱的多的部落会在初春缺少食物的时候，乘着木舟顺还没有完全解冻的海岸一路向下，劫掠南方！”
“听说他们曾经烧毁过不少城镇呢！搬回来的战利品让他们一直挥霍到了第二年初春！”
“然后呢？”德莱弗多就爱听这个，连忙追问，“妈的，我早先也想过这样的日子来着！”
“然后？又初春了啊，”瑟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他们一整年什么猎物都没打，什么存粮都没有，当然只能继续去抢劫了！”
“如果你们能够将两者结合起来的话，日子应该能好过不少，”吉莲尼丝淡淡地道，“当然，面对影响整个世界的天灾依然没什么办法就是了。”
“你说的那个部落是不是蒙克顿？”艾薇看了瑟拉一眼，“我听说过他们，还挺有名气的，据说云港那边给他们的首领立过铜像，一比一还原。”
“铜像？这我可真不知道，为什么啊？”这回可轮到瑟拉不明白了，她说的的确是蒙克顿部落，不过他们的那位首领从来就没有提过这事。
这不像是那家伙张牙舞爪的风格啊。
“不是现在，几十年前了，可能是前任首领，”艾薇解释道，“据说是因为当时好几支部落联合入侵云港，是他大发慈悲，一力主张从云港撤离了队伍，转而投向了另一边的维尔湾。”
“维尔湾？”瑟拉更迷惑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维尔湾——蒙克顿也邀请过我，还让我选个顺眼的抢。虽然我没去，但也没听他说起过这个地方。”
“没听说过就对了，因为维尔湾已经没了，”艾薇看着罗恩打开了这扇延迟有点高的门户，随口道，“从那以后就没了。”
“艾薇肚子里也是有故事的，就是从来不肯给我们讲，”罗恩笑着转过身来，随着身后大门的缓缓开启，躬身做出“请”的手势，“也许等回去之后，你替代瑟拉给我们讲讲你过去的那些冒险？”
罗恩是在笑着的，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同伴们似乎并不打算和自己保持类似的表情：他们的表情上了充满惊讶和恐惧，仰头注视着罗恩身后，大门后面的高处。
有敌人？
罗恩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而且同伴们也没有做出逃跑或迎战的动作，他们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我后面有什么东西吗？”罗恩挑了挑眉。
“有，而且、很大只，”艾薇吞了口口水，抬手指向罗恩的身后，“两个。”
“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不好说。”
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的罗恩缓缓转过身去，抱着有敌人突然骑脸的觉悟面对大门后面的世界，然后，当他的视线不可控制地向上偏移的时候，他也露出了和同伴们一样的表情。
“欧内斯特啊（这个世界里，他就只熟悉这位神祇）。”
那些植物人的体型比人类高不了太多，但他们的建筑却普遍过于宏伟，房间从地表到顶棚足足二十米往上，罗恩本以为这是他们独特的审美，但此刻他意识到，这是有实际意义在里面的。
因在他的视野之中，一尊如同巨灵一般、高达二十米、浑身上下都虬结着明显的木质结构的恐怖存在，正站在他的面前！
它和上面的那些生物一样，都早已死去，但和他们不同的是，这尊宛若神明的存在并未选择安静地躺在那和他体型匹配的舱室里，而是走了出来，站在房间的中心。他空洞的眼眶似乎在临死前还怒目圆睁，瞪视着他的前方，他干枯甚至有些石化的双臂挥舞在空中，一只手里举着一把大号的输液管道，另一只手里似乎曾握着矛或长戟，他跨步向前，好像要将那巨大而致命的武器刺入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的心脏！
罗恩注意到他的身躯重心并不平衡，但却依然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像。而这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因为在他的身上，一簇簇粗壮的、半石化的管状结构从这尊植物巨人的体表延伸出来，通向了他面前的另一个庞然大物身体。两具尸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使得巨人不会跌入尘埃。
但在生前，他们肯定不是这么和谐的关系。
“如果这是棘兽的话，未免也太大只了些。”
罗恩打量着那个在死后支撑起巨像的四足生物尸骸，它看起来比他们以前见过的那头老年绿龙的遗体还要大得多，外形像狗又像熊。它将脚下的一众舱室搅得七零八落，仰头发出咆哮，似乎要吞噬面前的强大生灵。
它确实这么做了，而且做到了。
因为当罗恩重新梳理整个场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先入为主了：那些半石化的管状结构并不是从巨人体表延伸出来的，而是由那头四足怪物伸展而出的“肢体”！这些结构攀附上了巨人全身上下各处，吞噬着他的生命，化作怪物自身的养料！
第433章 并非平等
“他们这是……同归于尽了吗？“西尔维娅喃喃，“没想到就连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也会遇上对手。”
在这一路上，在吉莲尼丝的那位启蒙老师兢兢业业的诱导之下，罗恩等人见过了各种变异的胞子人和棘兽，但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够长到这样的体型。凡人所能企及的极限，或许终究还是敌不过自然本身的伟力。
“也许在那些古老而语焉不详的记载中，我曾经读到过这样的怪物，但我确信，无论是哪页书籍大概都不曾提及这样的巨人，”吉莲尼丝缓缓升起，漂浮到这一对至死仍搏斗不休的对手周围，查看着它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他不是巨人族，上一层我们所看到的都是他的族类，那些生物都是成年的个体，而非幼崽甚至婴儿。”
“就算在他们的族群之中，他只怕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而至于这头野兽……”
覆盖着剑咏狮铠的手掌向着这头巨大棘兽的头颅作势伸出，一道蓝色的毫光没入干尸，在数分钟后重新浮了出来，再度回到精灵大法师的手中：“它是一头棘兽，毫无疑问。”
“棘兽？棘兽能长到这么大？”安娜斯崔娜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您别忘了，棘兽和孢子人一样，都是从被赤霉杀死的尸体中诞生的！什么样的尸体才能孕育出这么大的——”
佣兵自己停了下来，因为她所提到的东西，正摆放在她的面前！就是这比一部分真正的巨人都要魁伟的存在——哪怕他没有血肉之躯，而只是草木之体！
“难道说这样的大——个子还不是个例？”德莱弗多夸张地比划着，他已经尽可能地舒展自己的手臂了，然而却依然无法在他自己的视野里将整具巨人的躯体囊括在内，对比这个大家伙，他实在是太小了。
就像是婴儿？甚至是胚胎？地精猎手试图用他那没怎么好好学的数学形容出合适的比例，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话，吉莲尼丝应该不至于没听说过他们吧？”罗恩看向月精灵，“就算这些生物距离我们已经隔了十个世纪，但实际上对精灵而言，并不算太久，对吗？”
“没错，”吉莲尼丝点了点头，“如果这里真的生活过足够多的，比他们还巨大的巨人，那些在世间游历的精灵一定会记录下只言片语，而我，一定会读到这方面的记载。”
“毕竟妄想地的存在对于所有学者都算是一个热门话题，再支离破碎的见闻也会被人从故纸堆中挖出来并加以整理。但是很可疑，截至目前为止，我都没有阅读过类似的东西。”
“也许是你这个被我分裂出去的半身丢掉了相关的记忆？”剑咏狮铠中发出了一阵嘲笑，但很快就被自己的反问给堵了回去。
“我的确有可能不记得了，难道你还有印象？”
“没有，”剑咏狮铠中的另一半吉莲尼丝哼了一声，“但你们看，你们眼前的这副景象可不是幻觉吧，更不是什么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