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挡我做事多久啊?”
谢庸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恼怒,没有了厌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机械的质问。
“我要去见总督,”他慢慢说着,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而我被浪费了几十秒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
“价值无数王座币的几十秒钟——”
他的嘴角,又一次勾起那个冰冷的笑容。
“是不是你们来赔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庸身后,他的团队——阿贝拉德、卡西娅、伊迪拉、帕斯卡、阿洁塔——所有人都向前踏出半步。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统一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注视。
那种眼神,就好像眼前这上百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人,而是一堆欠了冯·瓦兰修斯家族几十万王座币、却迟迟不还的、碍眼的障碍物。
本地人群中,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手里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焰在石板上一跳,熄灭了。
有人想要后退,但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可是——”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那是个年轻女人,她指着角落里的难民,手指在颤抖。
“他们……他们是异端……他们会污染整个港口……”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庸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难民身上。
五六十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眼里充满恐惧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像是暴风雨中挤在礁石缝隙里的小动物。
谢庸看了他们三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看来……你们是想承受我的怒火了……”
他松开扶着“独脚铜人”的左手。
灰色柱状物失去支撑,向一侧倾倒——
但在它倒地之前,谢庸的右手已经探出,抓住了它的“腰部”。
五指收拢。
胶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他单手将它提了起来。
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提起一根晾衣杆。
他将“独脚铜人”横在身前,柱顶那张苍白的女人脸正对着本地人群。胶带下的躯体因为这一系列粗暴的动作而微微抽搐,但依然没有醒来。
“还要继续吗?”
谢庸问。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还要加菜吗”。
终于。
所有被吓到的煽动分子、所有举着火把的狂热者、所有握着刀刃的本地人——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不!不!”
“我们马上走!”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
人群像退潮一样向四周散开。有人跑得太急,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丢掉了手里的武器,有人撕掉了手臂上象征某个团体的布条。十几秒内,刚才还挤满上百人的广场一角,就只剩下谢庸一行人、希罗尼穆斯牧师,以及角落里的那群难民。
还有地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和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谢庸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难民身上。
那些人也想跑。
但谢庸开口了。
“而你们。”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难民们僵在原地。
谢庸用“独脚铜人”指了指他们。
“基亚瓦伽马星,”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直属于冯·瓦兰修斯。”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进每个人的眼睛。
“刚刚的话,别指望我没听见。”
年轻男人——那个脸上有疤的难民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我要去见总督。”谢庸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你们在阿尔法罗霍码头5号机库位等候我来问询。”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们可以玩消失。”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下一句,很重。
“但别指望我不会找到你,或者在落脚港中保护你。”
最后的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保护你。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条件。一种交换。一种“如果你服从,那么或许”的、冰冷的施舍。
难民们互相看了看。
几秒后,年轻男人第一个转过身,朝着码头区的方向走去。其他人沉默地跟上。他们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几十秒后,广场的这一角,就只剩下谢庸一行人,希罗尼穆斯牧师,以及地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
谢庸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难民们消失的方向。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肩膀微微放松。
脸上那种冰冷的、暴戾的、近乎机械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希罗尼穆斯牧师。
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全新的表情。
那是一种热切的、友好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尊敬的微笑。
“牧师。”
谢庸开口,声音温和,语气诚恳,与刚才那个用脚在地上踩出坑、把人裹成柱子、因为听到名字而发怒的暴君判若两人。
“让您见笑了。”
第939章 暴君入场式
希罗尼穆斯牧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暗红烛光下像两颗蒙尘的琥珀。
“是我们落脚港让你见笑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布道者特有的韵律,“——这些自以为是的傲慢恶人……”
他顿了顿,黑袍下的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简单的祈祷手势。然后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我是希罗尼穆斯·多罗洛索牧师,是落脚港圣德鲁苏斯布道所的负责人。”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国教礼仪手册里直接拓印出来的。
“很精妙的君主技术演绎,”牧师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为此我也感谢你的出手,让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落回谢庸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用途不明的古代兵器。
“等你有空的时候,”希罗尼穆斯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邀请式的语调,“请来见我一面吧?我们到时再谈。”
说完,他没有等谢庸回应——也许他知道此刻不是深入交谈的时机——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黑袍下摆扫过石板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两个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助教迅速跟上,三人像三道黑色的剪影,穿过渐渐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朝着广场边缘那座寒酸的两层小神龛走去。
谢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神龛低矮的门洞里。
看了很久。
久到阿贝拉德总管忍不住轻声提醒:“舰长大人?”
“嗯。”
谢庸终于应了一声。他收回目光,脸上那种热切的、友好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平静的、近乎漠然的空白。
“而我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就去总督府。”
话音落落,他重新扛起那个被灰色胶带裹成柱状的“独脚铜人”。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拎起一个背包。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垂下,头歪向一侧,呼吸微弱但持续。
谢庸迈开脚步。
靴底踩过那个他自己踏出的鞋印边缘,踩过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踩过广场白色石板的接缝。步伐沉稳,节奏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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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总督府官邸的街道比广场更加“热闹”。
这里的“热闹”不是欢呼,不是庆典,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用痛苦和金钱交易构成的喧嚣。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档。
有的卖食物——用可疑的肉类和霉变谷物制成的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散发出混合了焦糊和腐败的刺鼻气味。
有的卖工具——生锈的扳手、磨损的锯条、用废弃零件拼凑成的多功能撬棍,摊主大声吆喝着它们的“传奇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