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卖“娱乐”。
谢庸在一处摊档前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用生锈铁笼围起来的大摊档,占地面积超过五十平米。笼子里关着十几个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各种不自然的颜色:靛蓝、暗紫、灰绿。有的背上长着萎缩的、羽毛脱落的翅膀;有的额头上突出扭曲的骨角;有的手指间连着蹼状组织,指尖延伸出锋利的骨刺。
摊档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用红色油漆潦草地写着:
【异形观赏与互动——体验帝皇的怒火!】
招牌下面,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双头鹰刺青的壮汉正在大声招揽生意:
“来来来!一个王座币电一次!两个王座币可以亲自拿棍子打!五个王座币——五个王座币可以进笼子里,跟这些肮脏的异形‘亲密接触’!帝皇见证,绝对安全!笼子结实得很!”
生意火爆。
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围在笼子前。有人往笼子里扔石头,砸在那些变种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花一个王座币,从摊主手里接过一根简陋的电击棒——其实就是一根木棍,顶端绑着裸露的电线和电池——然后兴奋地将电极戳向笼子里最近的一个变种人。
“滋啦——!”
电流窜过肉体的声音。
被电击的变种人——那是个皮肤呈灰绿色、脊椎严重弯曲的男性——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他的身体撞在笼子的铁栏上,又弹回来,跪倒在地,嘴角溢出白沫。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兴奋的轰笑。
“看!它还会叫!”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谢庸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变种人的脸。他们的眼神很空洞,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空洞。有些人身上有旧伤——电击留下的焦痕,棍棒打出的淤青,甚至有利器切割的疤痕。
他知道这是欺骗。
这些根本不是异形。他们是变种人——在母胎中受到辐射或污染,基因发生不可控突变的人类后代。在帝国的法律里,他们不被承认为“人”,但也不完全是“异形”。他们处于一个模糊的、随时可能被净化、也可能被暂时容忍的灰色地带。
而这个摊档,利用了这种模糊。
把变种人包装成“异形”,提供一种安全、合法(或者说,无人追究)的暴力宣泄渠道。生意当然火爆——在落脚港这种地方,底层人需要发泄对生活的不满,而上层人需要展示自己对“帝国敌人”的“虔诚怒火”。
至于变种人自己?
谢庸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电击、还跪在地上颤抖的灰绿色身影上。
也许对他们来说,在这里被电击、被殴打、被羞辱,至少还能挣到一口吃的,还能多活几天。离开这个笼子,他们可能活不过一个标准日——要么被执法队以“净化异形”的名义处决,要么饿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
怎么处理都是错。
谢庸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但今天这条街上最大的“亮点”,显然不是那个变种人摊档。
而是谢庸。
以及他肩上扛着的那个“东西”。
起初,街上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只是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便装的男人,扛着一根裹满灰色胶带的、一人高的柱状物,在街上行走。
这画面虽然奇怪,但在落脚港也不算太罕见——每天都有各种奇怪的货物被运来运去。
直到谢庸做了那个动作。
他似乎是觉得无聊了。
也可能,是觉得肩上扛着的东西太死板,缺乏“表现力”。
于是,在走过变种人摊档大约二十米后,谢庸停下了脚步。
他将肩上的“独脚铜人”卸了下来,单手握住它的“腰部”——那里是被胶带缠裹得最紧的位置。
然后,他手臂发力。
“呼——!”
灰色柱状物被高高抛起。
不是简单的上抛,而是一个带着旋转的、近乎杂耍般的抛掷。它在空中翻滚了整整一圈,胶带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柱顶那张苍白女人的脸在旋转中短暂地朝向天空,又迅速落下。
谢庸伸出另一只手。
“啪。”
稳稳接住。
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接一个抛起的苹果。
街道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摊贩的叫卖声,所有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所有围观变种人摊档的哄笑声——全部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在谢庸身上。
聚焦在他手里那根被抛起又接住的、裹着胶带的柱状物上。
聚焦在柱顶那张随着抛接而微微晃动的、苍白如纸的女人脸上。
“那……那是什么?”有人小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
因为谢庸又抛了一次。
这一次更高,旋转更慢。
灰色柱状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达到最高点时几乎要碰到街道上方横拉的电缆。然后开始下坠,带着重力加速度,像一根标枪般笔直落下——
谢庸甚至没有抬头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
“咚。”
柱底精准地落在他掌心。
接住的瞬间,他手腕微微一转,卸掉下坠的冲击力。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走了三步。
又抛起。
“呼——!”
这一次,他换了个花样——在柱状物下落时,他没有用手接,而是用肩膀去顶。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柱状物落在他右肩上,弹起半尺,又落下。他身体微微一侧,用肩膀承住重量,然后手臂环绕,将它重新固定好。
整个过程中,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街道彻底死寂。
所有人——摊贩、顾客、行人、甚至笼子里那些变种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物理现象。
那是一个人。
虽然被胶带裹着,但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还活着——有人看到了她胸口微弱的起伏,看到了她鼻翼偶尔的翕动。
而现在,这个人被当成一件玩具,被一个男人在街上随意抛接、旋转、用肩膀顶起。
这不是搬运。
这是表演。
一场用活人作为道具的、充满力量与掌控力的恐怖表演。
谢庸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继续走着,每隔十几步就抛接一次。动作花样翻新——有时单手抛双手接,有时背后抛胸前接,有时甚至用脚背轻轻颠一下,再用手接住。
每一次抛接,都伴随着胶带摩擦的“沙沙”声,和女人身体内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骨骼摩擦声。
她还活着。
但这么折腾下去,真的可能只剩下一口气了。
可也正是这“极致的力量表演”,让所有人都得像看旌旗一样地惊骇。
没有人敢上前。
没有人敢质问。
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所有人只是本能地向后退,让开道路,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抛接着人形物体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混合着恐惧、困惑和某种深层次敬畏的表情。
当谢庸一行人走到总督府官邸所在的府前广场时,这里的景象比街道更加“壮观”。
至少有两三百人聚集在总督府高大的青铜门前。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提高配给份额!】
【停止强制征调!】
【总督出来对话!】
人群正在齐声喊口号,声音嘈杂但充满一种疲惫的愤怒。几个穿着制服的守卫挡在门前,脸色紧张,手按在警棍上,但不敢真的动手驱散。
这是一场典型的“集体请愿”。
在帝国边疆,这种场景不算罕见。当底层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而又没有更好的宣泄渠道时,他们就会聚集到权力中心前,用人数和声音表达诉求。
通常,这会僵持很久。
直到总督派人出来安抚,或者调集更多的守卫强行驱散。
但今天,情况不同。
当谢庸扛着“独脚铜人”走上广场,开始又一次抛接表演时——
“呼——!”
灰色柱状物在空中翻滚。
人群的呐喊声像被刀切断一样,骤然停止。
所有人——请愿者、守卫、甚至躲在门后窥视的官员——都转过头,看向广场入口。
看向那个正在把一个人抛来抛去的男人。
看向那个被抛起的人形物体在空中划出的、令人心悸的弧线。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人群自动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