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无聊和烦躁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挡路的虫子。
“噢,你说这啊。”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点饶有兴趣的意味,仿佛在介绍一件有趣的小玩具。
然后,他动了。
右手托住“独脚铜人”的底部,左手扶着顶部,双臂发力,将那根一人高的灰色柱状物从肩上卸了下来。
“咚。”
柱底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庸扶着它,让它保持直立——虽然只有一只“脚”(实际上是并拢捆死的双脚)着地,但站得很稳。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柱顶那张女人的脸,正对着广场上所有人。
“认识她吗?”
谢庸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问“这白菜多少钱一斤”。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啊!!!不好了!”
一个尖锐的、近乎破音的尖叫从本地人群中炸开。那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指着“独脚铜人”上的那张脸,手指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是浑身鲜血的阿梅莉亚,安维尔帮的大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恐惧是针对“疑似污染的难民”和“混沌”这个概念的,那么现在,恐惧有了更具体、更贴近血肉的对象。
安维尔帮。
在落脚港,这个名字代表着最底层、最残暴、最不择手段的暴力。他们控制着码头区的黑市,垄断着底层甲板的违禁品交易,每周都有尸体从他们的地盘被拖出来——开膛破肚,缺胳膊少腿,死状凄惨到连执法队都懒得详细记录。
而阿梅莉亚,是安维尔帮三名大将之一。传说她喜欢用生锈的锯子慢慢锯断受害者的四肢,喜欢听人在剧痛中哀求,喜欢看着鲜血从动脉里喷出来,在墙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被人用胶带裹成柱子,像一件展示品一样立在广场中央。
而且她还活着。
所有本地人——包括刚才那些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刃的煽动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有人手里的武器“哐当”掉在地上,有人捂住嘴,像是要呕吐。
但这话惹毛了一人。
那就是谢庸。
他的脸,在听到“阿梅莉亚”这个名字的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不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极其不想听到的东西,那种从心底泛起的、纯粹的厌烦。
“是谁刚刚说了她名字的?!”
谢庸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吼叫,但比吼叫更冷,更硬,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锁定在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绮贝拉。”谢庸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仆人倒茶,“把他拉出来。”
“遵命。”
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是从谢庸身后,不是从任何可见的方向——而是从广场边缘一根立柱的影子里,从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从水面下浮起,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绮贝拉。
她今天没有穿拜死教的红袍,而是一身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紧身衣。脸上依然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被缝死的眼皮。她移动时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重量的转移感——像是幽灵在滑行。
她穿过人群。
没有人敢拦她。所有人在她靠近时都本能地向两侧退开,仿佛靠近的是一团会腐蚀血肉的黑暗。
三秒。
她停在了矮胖男人面前。
男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他想后退,但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绮贝拉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每根手指的背面,都固定着一根长约十厘米的、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金属爪套。
她抓住男人的衣领。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捡起一片落叶。
然后一拉。
“噗通。”
男人被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摔在谢庸面前的地面上。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给他一巴掌。”谢庸说。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给他倒杯水”。
绮贝拉没有任何迟疑。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金属爪套在广场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然后,对着男人的脸,扇了下去。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能让所有人看清爪尖划破空气的轨迹,看清它们接触皮肤的瞬间,看清皮肉如何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轻易切开。
“噗呲。”
不是清脆的耳光声。
是血肉被撕裂的、湿漉漉的闷响。
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男人的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右下巴。伤口起初是苍白的,然后鲜血才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整张脸。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滴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为……为什么要打我……”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因为恐惧而破碎,“我不是说了她的名字吗?!我告诉你们她是谁了!”
谢庸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谢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厌烦、和某种近乎委屈的恼怒。
“混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男人的鼻子。
“我原话是,”谢庸一字一顿,语速慢得可怕,“你们谁认识她?!站出来说自己认识或者不认识就行了——”
他顿了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谁要你说她名字了?!”
男人愣住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希罗尼穆斯牧师都微微皱起了眉。
“我为什么要听到她的名字?”谢庸继续说着,语气里的恼怒越来越真实,“你说她的名字,就是给了我耳朵上的污染——现在好了,我无缘无故接收到了一个知识,短时间还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个人?!”
“你说你是不是找抽?!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你!”
话音落下,谢庸真的抬起了手。
但最终,他没有打下去。
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
他说。
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有胆子就去告诉所谓的安维尔,告诉他们,冯·瓦兰修斯正等待着他们的报复——”谢庸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男人如蒙大赦。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广场,消失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
血滴了一路。
谢庸目送他消失,然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还站着的人——那些本地人,那些难民,那些举着火把、握着刀刃、但此刻全都僵在原地的煽动者。
“还有你们。”
谢庸开口。
声音不大。
但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纯粹的、肉体与金属碰撞的轰鸣。
谢庸的右脚,重重踏在了地上。
他脚下的石板——那是阿尔法罗霍港中庭广场铺设的、厚度超过二十公分、用高强度合金加固的复合石材——在这一踏之下,轰然凹陷。
不是裂缝。
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深度超过十公分的鞋印。
鞋印的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底部的纹路清晰可见。周围的石板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翘起,形成一圈细密的放射状裂纹。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鞋印。盯着那个在理论上不可能被人类肉体破坏的地面上,凭空出现的、成年人大小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