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理论上应该是专门给贵族和光鲜亮丽者行走的,但因为这里太多区域需要劳动力服务了,于是光鲜亮丽者也许不少,但朴素的劳动者更多。”
确实如此。
谢庸的目光扫过廊道上来往的人群。有穿着精致长裙、在仆人簇拥下缓步而行的贵族女眷;有腋下夹着数据板、行色匆匆的行政官员;但也有更多穿着工装或简单布衣的劳动者——他们推着载货小车,扛着维修工具,搬运着成箱的物资。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鞋底沾着从下层带来的灰尘。
两种人共享同一条通道,彼此擦肩而过,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贵族们目不斜视,劳动者们低头疾行。像两条并行却永不相交的河流。
“每次看到希罗尼穆斯牧师,”阿贝拉德抬手指向廊道一侧,那里有一座很小的石质建筑,“我都很惊讶。”
谢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是个“小教堂”。
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个稍微大点的,可以按两层来划分的神龛。
石墙老旧,彩窗黯淡,门口只够两人并肩通过。
与周围那些宏伟的行政建筑或贵族宅邸相比,它寒酸得像个笑话。
但它的位置极其特殊——正好坐落在通往总督官邸的必经之路旁,紧邻着中庭最大的公共广场。
“落脚港明明有很多更好的神殿,更加符合他的尊贵身份,”阿贝拉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可他总是在这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小教堂里进行布道。”
谢庸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正因为小,正因为寒酸,才显得虔诚,才显得“亲民”。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每天有多少达官显贵、平民劳工从这里经过?在这里布道,声音能传进多少人的耳朵?
物欲上一旦没有要求,就意味着在精神需求上有极大的要求。
这位希罗尼穆斯牧师,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队伍继续向前。
而这时,另一个现象引起了谢庸的注意。
路上的行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劳动者——在看到阿洁塔修女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瞪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激动。有人下意识地在胸前划起天鹰礼,有人直接停下脚步,甚至有人小声惊呼:“战斗修女……帝皇在上,是战斗修女!”
在科罗努斯扩区这种偏远星域,国教的力量本就相对薄弱,战斗修女更是极少踏足。对许多平民而言,她们更像是传说中的存在,是帝皇信仰在人间最锋利、最神圣的具现化。
阿洁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
她有些不自在,但依然保持着战斗修女的威严。每当有人对她行礼或投来崇敬的目光时,她会微微点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应:
“接受祝福吧,泰拉的孩子们!愿帝皇的光辉永远与你们同在。”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听到的人无不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仿佛真的获得了某种神圣的恩典。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甚至当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亲吻地面。
谢庸看在眼里,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阿洁塔在这里,就像是活生生的信仰图腾。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民心。而民心,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或许会是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队伍穿过廊道,来到了中庭的核心——总督官邸前的府前广场。
广场很大,地面铺着整齐的白色石板,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琉璃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斑斓的光。四周是各种行政建筑和使馆,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往来穿梭。
而此刻,广场的一角,聚集着一大群人。
至少有五六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破烂,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不是新伤,是那种长期缺乏治疗、已经溃烂发炎的旧伤。
他们挤在一起,外围却被一大群本地底层贫民给包围,声音激烈,情绪激动,似乎随时要喊打喊杀的。
这看起来不是针对谢庸他们的。
但是因为这一堵,他们暂时走不了了。
第938章 广场上的独脚铜人
广场上的喧嚣像一锅烧开的污水,咕嘟咕嘟冒着恶毒的气泡。
五六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角落,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警惕——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他们的衣服比周围那些落脚港本地贫民更加破烂,许多人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
包围他们的人更多。
至少上百个本地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生锈的铁管、磨尖的木棍、甚至有人举着刚从工地捡来的碎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恐惧之上,覆盖着一层更加危险的狂热。
“快割了他们的喉咙!”
一个站在货箱上的男人嘶声高喊。他大约三十岁,左眼戴着廉价的机械义眼,红光在眼窝里不安地闪烁。他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刀刃上沾着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那艘船停泊在落脚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们都被污染了!从里到外,烂透了!”
“不,不能割!”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炸响。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增生的肉瘤,她举着一根顶端绑着油布的火把,火焰在广场的风中摇曳。
“要是沾上他们的血,我们也会被感染!”老妇人的眼睛里跳动着病态的兴奋,“最好把他们都烧了!烧成灰!让帝皇的火焰净化这些不洁者!”
“闭嘴!你这个无赖!”
就在火焰即将被扔出去的瞬间——
一个声音穿透了喧嚣。
不是吼叫,不是嘶喊,而是一种低沉、平稳、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钢板。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朴素黑袍的老者从中穿过。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竟没有沾上广场上的任何污渍。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颜色浑浊得像是蒙着灰尘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你竟敢评判他人?”老者停在老妇人身前,抬起头,仰视着站在货箱上的煽动者,“你竟以为自己有这种权利吗?这是何等的傲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在帝皇眼中,所有灵魂皆有罪。而你——你站在这里,挥舞着刀刃,高举着火把,妄图代替祂行使审判之权?”
老者缓缓摇头,黑袍的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傲慢。纯粹的傲慢。”
阿洁塔修女在谢庸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希罗尼穆斯牧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讶异,“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打算介入一场街头斗殴。”
谢庸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肩头扛着那个被灰色胶带裹成柱状的“独脚铜人”,平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的戏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评估人数、判断局势、预测走向。
按照剧情,他知道这里被包围的是他工业世界的难民。
所以他只能静观其变。
“可牧师!”
站在货箱上的男人——那个戴机械义眼的煽动者——并没有被老者的话语震慑。相反,他像是被激怒了,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尖叫:
“这些人都是异端份子!真正的异端分子!”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
“他们整颗行星都爆发了瘟疫!人们都说所有人都死了!好好的行星怎么会爆发瘟疫,嗯?因为他们是异端分子,而这是帝皇的惩罚!”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油桶的火星。
周围的本地人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叫嚷:“烧死他们!”“净化!”“帝皇不容亵渎!”
火焰在火把上跳跃,刀刃在空气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人群开始收缩。
五六十个难民被挤压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跪下来祈祷,更多的人紧紧握住手里仅有的、用来防身的简陋工具——几根削尖的木棍,几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
但就在这时——
“我们根本不是异端分子!”
一个声音从难民群中炸响。
那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伤口还很新,缝线粗糙得像蜈蚣。他推开身前几个试图拉住他的同伴,大步走到人群最前方,扬起下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货箱上的煽动者。
“我们是从异端分子手里逃出来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差点就没命了!”
他顿了顿,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们的行星根本没有瘟疫,只有混沌大敌的仆从——他们有一整支军队!”
这句话让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混沌。
这个词在帝国语境里的分量,比“瘟疫”更重,比“异端”更可怕。它是纯粹的、不可名状的、从现实根基处腐蚀一切的恶。
年轻男人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本地人脸上混杂着怀疑和更深恐惧的表情,突然嗤笑一声。
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唾液砸在石板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你们想要怪罪就怪那些抛弃我们世界的人吧!”年轻男人嘶声吼道,“去怪总督吧!去怪那些技术神甫吧!还有基亚瓦伽马星的统治者们——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刻抛弃了它!”
基亚瓦伽马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谢庸的喉咙动了动。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清晰得像是敲响了一口钟。
“咳咳。”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那些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有尚未褪去的狂热,也有刚刚被“混沌”这个词激起的、更深层的恐惧。
站在货箱上的煽动者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你又是什么人”。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庸肩头扛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
被灰色工业胶带密密麻麻缠裹着,从脚踝到胸口,缠成了一根笔直的、僵硬的柱子。只有头部露在外面——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沫,额头和脸颊上有大片淤青和撕裂伤。
她还活着。
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鼻翼偶尔翕动一下。
但她被当成一件货物,或者说,一件武器,扛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那……那是什么?!”
人群中,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恐的疑问。
声音在颤抖。
谢庸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