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颤抖。
谢庸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阿贝拉德。
“老总管,”谢庸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烦躁:
“我怕我现在怒火之下,又留不住手。”
阿贝拉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上前,在贵族女性面前停下。
老总管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贵族女性的身体僵住了。
阿贝拉德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用那种老派贵族特有的、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托卡拉总督——”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女人的耳朵:
“——是想对一位行商浪人开战吗?”
女人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
第937章 刚刚进入中庭的感受
贵族女性的解释在枪声余韵中显得格外苍白。
她几乎是瘫坐在杂物堆旁,昂贵的深蓝长裙下摆沾满了油污和尘土,精心梳理的发髻散开大半,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和灰尘糊成一团。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断续得像破旧风箱:
“大……大人,这些家伙都是安……安维尔帮的人……他们是个帮派……我可以以帝皇之名起誓,他们是……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家伙!他们什么都不怕,就连托卡拉总督也吓不住他们……”
她说着,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货箱和管道的阴影里随时会再冲出持枪的暴徒。
阿贝拉德总管站在她面前,背挺得笔直,深灰色制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与眼前这女人的狼狈形成刺眼对比。老总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这附近,”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其实他心里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托卡拉总督绝不敢公然刺杀一位行商浪人——哪怕这位行商浪人是刚继位、根基未稳的新人。这是帝国边境政治的红线,是行商浪人王朝与行星总督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默契。谁敢打破这默契,所有行商浪人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扑上来,用最漫长、最恐怖、最富有想象力的刑罚,让破坏规矩的人活着体验死亡,死了再被拉起来重复体验。
原则问题,不容破坏。这是维系科罗努斯扩区脆弱秩序的基石之一。
贵族女性抽泣着,肩膀剧烈颤抖:“枪击的话,确实如此……可今天,他们这过度的行为,并不常发生……除非是安维尔帮有了什么新方针——”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真实的恐惧:
“——他们本就凶狠残暴,每周都要杀人,把人开膛破肚。他们是邪恶的异端份子。他们毫无敬畏之心,他们……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走吧。”
阿贝拉德打断了她。老总管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抬了抬手,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把这件事告诉给总督。”
贵族女性愣住了。几秒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站起身,对着阿贝拉德和远处的谢庸一个劲地鞠躬,动作慌乱得差点摔倒。
“遵命,对不起,大人……我这就去向总督汇报。”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哭腔和如释重负,“感谢您,大人,救了我的命,任何差使,我都不会拒绝的……”
说完,她拉起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仆人,几乎是逃命般冲出了码头区,消失在通往上层平台的通道里。脚步声凌乱远去,很快,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货箱缝隙的呜咽,还有远处机械臂作业时低沉的嗡鸣。
以及地面上那十五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谢庸站在原地,看着贵族女性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贝拉德能感觉到——老总管太熟悉这位新任船长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着的怒火,像熔炉里翻滚的铁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能把一切烧成灰烬。
“走吧。”
谢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那个被帕斯卡紧急救治后勉强保住性命的女头领。她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平稳,机械教的生物电稳定场还在她躯干表面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谢庸蹲下身,伸出双手——动作很随意,像是要捡起一件丢在地上的工具。
他抓住女头领的肩膀和腰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垂下,头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沫。
然后,谢庸开始操作。
他从旁边一个散开的维修工具箱里扯出一大卷工业用灰色胶带——那种用来临时固定管道、密封舱门的强化胶带,宽度超过十厘米,粘性足以把钢铁黏在一起。
他动作很快,但很细致。
先用胶带缠住女人的双脚脚踝,将两只脚并拢捆死。然后向上,膝盖、大腿、腰部、胸口……一圈一圈,层层叠叠。胶带在皮肤和破烂衣物上缠绕时发出“嘶啦、嘶啦”的粘腻声响,在寂静的码头里格外刺耳。
他特意在女人的口鼻处留出了一小块空隙——刚好够呼吸,但不足以让她大声喊叫或咬舌自尽。
最后成型时,女头领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笔直的、僵硬的、仅有一只“脚”(其实是并拢的双脚)支撑的灰色柱状物。只有头部露在外面,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一个“独脚铜人”。
谢庸将这个一人高的“东西”扛上肩膀。动作轻松得像是扛起一袋面粉。女人的体重加上胶带的束缚,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但在他肩上仿佛轻若无物。
“走。”
他头前带路,迈步朝码头深处走去。靴底踩过地面的血泊,溅起暗红的液滴。
“我倒要看看,”谢庸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里回荡,平静中透着冰冷的狠意,“有没有人来救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看有没有人,敢再来偷袭我。”
阿贝拉德快步跟上,与谢庸并肩。老总管侧过头,看着谢庸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
“舰长大人,犯不着为这些渣滓生气。”
“生气?”
谢庸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谈不上生气。”他说,目光直视前方,“只是从小莱卡德星积累起来的不爽——恒星被偷,行星叛乱,塔拉辛的交易,卡尔卡扎的阴影,基因窃取者藏在船上,还有个什么‘圣枷’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里突然注入一丝真实的烦躁:
“一堆破事,一直让我无处发泄。今天刚好——”
他掂了掂肩上的“独脚铜人”,女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发泄了一点点。”
阿贝拉德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感觉。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积压了太久之后产生的、近乎暴戾的躁动。需要出口,需要释放,需要一个能承受这一切的“对象”。
“如果您还不解气的话……”老总管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可以委托各地总督,征发一些强大的犯人,供您……发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意味很重。
在帝国的边疆,在科罗努斯扩区,行商浪人的权力有时候大得超乎想象。只要不触及审判庭和国教的逆鳞,他们几乎可以做任何事——包括从某个死亡世界或监狱星球,“征调”一批被判死刑的凶徒,作为角斗士或“训练用具”。
谢庸闻言,突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豪爽的意味。
“欸。”他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那些人,还是消耗在他们更应该消耗的地方吧。”
他侧过头,看向阿贝拉德,眼神清醒得可怕:
“况且,太弱的不解气,太强的价值高。强得不正常那种——”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我拿来雇佣都来不及,何必浪费呢?”
阿贝拉德微微一怔。
然后,老总管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许:
“您有这份心,真是王朝之福。”
这不是奉承。是真心话。在帝国这个资源永远紧缺、人命有时贱如草芥的黑暗宇宙里,一个懂得区分“发泄”与“资源”、懂得珍惜“非常规力量”的统治者,往往比一个纯粹残暴或仁慈的统治者,活得更久,也走得更远。
谢庸没再接话。
他扛着那个不断滴落血污和药液的“独脚铜人”,大步向前。队伍穿过码头的装卸区,穿过堆满集装箱的转运场,来到一处通往上层甲板的巨大升降平台前。
平台是开放式的,由生锈的钢铁格栅构成,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此刻平台上站着十几个等待转运的工人和低级职员,他们衣着朴素,脸上带着长期劳作后的疲惫和麻木。
当谢庸一行人走上平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首先吸引他们的是衣着——谢庸虽然换了便装,但那料子的质感和剪裁,阿贝拉德一丝不苟的制服,卡西娅额前闪烁的宝石束带,阿洁塔修女的黑白战袍……无一不彰显着“上层来客”的身份。
然后,是他们肩上的东西。
一个被灰色胶带裹成柱子、只有头露在外面、满脸是血的女人。
死寂。
平台上的所有交谈声瞬间消失。工人们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向后退,背脊紧贴在冰凉的护栏上。有人手里的工具袋“哐当”掉在地上,但没人敢弯腰去捡。
谢庸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目光。
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于是,在等待平台启动的十几秒里,他手腕微微一转,将肩上的“独脚铜人”向上一抛——
“呼!”
灰色柱状物在空中翻滚了半圈。
然后稳稳落回他肩上,换了个姿势。
动作流畅得像在杂耍。女人的头在翻滚过程中始终没有触碰到地面,谢庸对力量的控制精准到令人发指。
但这一幕在旁人眼里,已经超出了“残忍”的范畴,进入了某种……非人的领域。
平台开始上升。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格栅地板微微震动,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下方层层叠叠的码头结构在逐渐远离。
上升过程中,谢庸又随手抛接了两次。
每次动作都轻描淡写,每次落点都精准无误。女人的呼吸因为颠簸而变得急促,但始终没有醒来——帕斯卡注入的镇静剂和镇痛剂还在起作用。
终于,平台抵达了上层甲板。
闸门滑开,外面是中庭的入口廊道。
谢庸扛着他的“战利品”,第一个走出平台。阿贝拉德紧随其后,然后是卡西娅、伊迪拉、帕斯卡,阿洁塔修女走在最后,她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手从未离开过爆弹枪的握把。
中庭。
这里是阿尔法罗霍港真正的核心,总督官邸所在地,也是落脚港所有“体面人”聚集的区域。廊道宽阔,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材,两侧墙壁上镶嵌着琉璃灯,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熏香的味道——与下层码头的机油和汗臭截然不同。
但这里的人,并不全是“体面人”。
正如阿贝拉德一边走一边向谢庸介绍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