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至少三种不同神经抑制剂、两种致幻剂、以及大量抗凝血剂和抗生素的味道。
这老头的血液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化学药剂库。
谢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无语的、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从不沾药剂。”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圣殿里格外清晰。他抬手指向宿老,一脸“你这人怎么回事”的表情:
“你让我把过去自己遵守的习惯,给打破了。”
宿老没有回应。他依然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
圣殿里,那些红袍信徒开始低语。
声音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逐渐变大,变得整齐,变成一种有节奏的、带着诡异韵律的合唱:
“死亡的仆人……死亡的仆人……死亡的仆人……”
谢庸等了等,确定宿老不会回答他关于“药剂”的吐槽,于是耸了耸肩。
“不过随意吧。”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那么,仪式完成了吗?”
宿老终于睁开了眼——或者说,做出了“睁开”的动作。
他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脚下的黑色石板上。
“您已经成为了旗舰的血脉。”宿老的声音变得庄严,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如今,您要成为祂忠诚的仆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谢庸:
“我们可能不会称呼您为‘织网者’,因为只有放弃前世的人,才能成为知王者。但织血罗网依然会接纳您。”
他的蛇裂嘴角又一次扯动:
“根据教义规定,尽管织血罗网可以破例接受‘织网者’以外的成员,但只有沿着圣血之路走到终点的秘者,才能享有这样的特权。”
说完,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圣殿深处的路。
血河在他身后流淌,甜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谢庸看了一眼那条河,又看了一眼宿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团队。
阿贝拉德脸上写满了“这真的没问题吗”。海因里希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决定”。阿洁塔的手按在《圣言录》上,嘴唇在无声祷告。卡西娅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血河源头,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帕斯卡的电子眼在快速扫描周围环境,数据流疯狂闪烁。绮贝拉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谢庸转回头,迈开了脚步。
靴底踩在黑色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沿着血河边缘,朝着圣殿深处走去。
烛光在两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暗红的墙壁上,像一道移动的裂痕。
越往里走,甜腥味越浓。
温度也在升高。不是闷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湿气的暖,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体内。
走了大约二十米,血河在此处变宽。
不,不是变宽——是汇入了一个更大的“源头”。
那是一个嵌在圣殿最深处墙壁上的、巨大的浮雕。
浮雕的构图极其复杂。左侧是拜死教经典的新月匕首徽记,右侧是帝国的双头天鹰,两者在中央交融,形成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结合体。结合体的中心,是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模糊的轮廓。
而从这个结合体的“心脏”位置,一股汹涌的血色瀑布,正轰然倾泻而下。
瀑布宽约三米,高度超过十米。血水从浮雕心脏处喷涌而出,垂直落下,砸进下方一个圆形的水潭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雾。
这就是血河的源头。
谢庸在瀑布前五米处停下。
水潭边缘,站着宿老。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这里,此刻正站在帝皇神像(或者说,那个扭曲结合体中属于帝皇的部分)前,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开始移动。
动作和刚才的迟缓僵硬判若两人。
干瘪的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和精准,在瀑布前那块狭窄的空地上移动、旋转、停顿。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点上,每一次抬手都划出固定的轨迹。他的红袍在血雾中翻飞,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舞者,又像一具被唤醒的、跳着死亡之舞的千年尸骸。
无声,迅捷,诡异。
与此同时,圣殿里的低语声变了。
从“死亡的仆人”,变成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语句。音节短促,顿挫,充满重复的韵律,像锤子敲打铁砧的节奏。
而瀑布的轰鸣、低语的合唱、宿老舞动的风声——三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具有催眠效果的协奏。
谢庸站在协奏的中心。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神确实沉了下去——不是被催眠,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下沉”。像潜水员潜入深海,关闭不必要的感官,只留下最核心的感知。
他听见血水砸进水潭的轰鸣。
听见信徒们整齐的低语。
听见宿老袍袖翻飞的风声。
然后,在这些声音之下,他听见了别的。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死亡已经道出了你的名字……”
声音不是单一的。是无数声音的叠合,男女老少,嘶哑清亮,痛苦狂喜,全部混在一起。
“秘者谢庸……”
声音越来越清晰。
“死亡接受了您。”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宿老的舞蹈也戛然而止。
他停在谢庸正前方三步的位置,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起头,缝死的眼皮“凝视”着瀑布的源头。
圣殿里的低语声同时停止。
只剩下瀑布永恒的轰鸣。
谢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沾着宿老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痕迹。
然后,他迈步,走向瀑布。
不是走向水潭,而是直接走向那股垂直落下的血瀑。
在距离瀑布还有一米时,他停下,抬起右手,伸向了那片汹涌的血色。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指尖触碰到血水的瞬间——
温的。
比想象中温热,触感粘稠,像是活物的体液。
水流的力量很大,冲击在手掌上,带来持续的压力。血水顺着手腕流淌,浸湿了袖口,在黑色的作战服上染开深色的痕迹。
谢庸没有缩手。
他甚至向前又探了半寸,让整个手掌都没入血瀑之中。
闭着眼。
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无论你是不是帝皇的其中一面。】
血水在掌心奔流。
【今天向你问个好。】
说完,他抽回了手。
手臂湿透,袖口滴着血水。手掌上的血迹被冲刷掉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谢庸甩了甩手,血珠飞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宿老,面向整个圣殿,面向所有隐藏在阴影中的红袍信徒。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完成某项必要程序后的、淡淡的平静。
宿老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又恢复了那种干瘪老者的迟缓。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如同雷鸣,在圣殿穹顶下轰然炸响:
“我,已接受了您!”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秘者谢庸——”
宿老张开双臂,仰头向天,蛇裂的嘴角扯到极限,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狂喜的笑容:
“从今往后,您就是鲜血守望者!是不死神皇最受人尊敬的仆从!”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宣告,血瀑的轰鸣声在这一瞬间陡然拔高,水流量暴增,砸进水潭的巨响震得整个圣殿都在微微颤抖。
烛火疯狂摇曳。
血雾弥漫如雨。
红袍信徒们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压抑的欢呼:
“鲜血守望者——!!”
“守望者——!!”
声音在圣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谢庸站在原地,湿透的袖口还在滴血。
他抬起那只被血瀑冲刷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放下。
呼。
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第936章 落脚港的欢迎式
捷足先登号在船坞中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