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人把头转向侧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真理如同溪流一般,从你的唇间倾泻而出。”
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对话者,自然得仿佛那人就站在他身边。
“我们会按照教义的要求欢迎他。”
谢庸挑了挑眉。
过量精神类药物导致的幻听幻视——这是他的第一判断。在审判庭档案里,这类因长期苦修、自残、服用致幻剂而产生妄想的高阶信徒并不少见。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老头真的通过某种方式,“接通”了某个存在——可能是亚空间里被称为“不死之神”的玩意儿,也可能……是帝皇的某个侧面。
毕竟在这个宇宙,疯狂和神启的界限,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
谢庸的视线从宿老身上移开,开始打量这个所谓的“圣殿”。
和上面那些违章搭建、迷宫般杂乱无章的训练场不同,这里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空间呈标准的圆形穹顶结构,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至少有二十米。穹顶和四壁都覆盖着暗红色的琉璃瓦,每一片瓦上都蚀刻着复杂的图案——有的是拜死教的新月匕首徽记,有的是帝国的天鹰,更多是两者扭曲融合后的变体。
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数百盏烛台。蜡烛是血红色的,粗如儿臂,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带着铁锈味的香气。烛光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流动的暗红,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和颜色。
太多了。红蜡烛太多了。多到谢庸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见“红色”这种东西。
圣殿中央,就是那个巨大的血池。
池水浓稠,暗红,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镜。只有中央雕像那颗金属心脏持续滴落的液体,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而池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人造血河”。
它从圣殿深处某个黑暗的拱门里流出,沿着一条精心开凿的石槽,蜿蜒穿过整个圣殿,最后注入血池。河槽大约半米宽,深度不明,里面流淌的液体比池水更鲜红、更粘稠,散发出浓郁的甜腥味——谢庸的鼻子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血液的成分,还有大量抗凝剂和防腐剂的味道。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天然的。
“你的色彩几乎和你灰白的胡子一样苍白,可……这是什么?”
卡西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导航者家族的千金小姐站在阿贝拉德身后半步,一只手紧紧抓着老总管的衣袖,额前的宝石束带在暗红烛光下慌乱地闪烁。
她的眼睛——包括额前那只紧闭的第三眼——正死死盯着宿老。
“在这些褪色的色彩之中,猩红色的旋风闪闪发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近乎耳语的自言自语。
宿老没有回答她。
他甚至没有朝卡西娅的方向转头。那双被缝死的眼皮,自始至终“注视”着谢庸的方向。
“呼……”
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吐息从宿老喉咙里发出。
然后,他动了。
那双交扣的、畸形的手缓缓分开。动作很慢,每一根手指的伸展都伴随着关节“咔吧”的轻响,像是生锈的机械在强行运转。
右手探入宽大的红袍袖口。
再抽出时,手里多了一把刀。
刀很薄。薄得像一片冰,在暗红烛光下几乎透明。刀身大约二十厘米长,没有护手,刀柄就是简单缠绕的黑色皮革。
宿老握着刀,手臂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肌肉长期处于某种僵硬状态后,强行运动时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胳膊看起来很僵硬,肘关节仿佛无法正常弯曲。
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将刀刃的侧面,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像情人的抚摸。
接着,手腕猛地一压!
“嗤——”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很轻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一道笔直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宿老的发际线正中央,垂直向下划到眉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鼻梁、脸颊、下巴流淌,滴落在红袍前襟上,将暗红的布料染成更深的黑红。
宿老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放下刀,左手抬起,用食指蘸了蘸额头的鲜血,然后——
轻轻一挥。
几滴温热的血珠,精准地飞溅到三米外谢庸的脸上。
一滴落在右脸颊,一滴落在下巴,还有一滴差点溅进眼睛。
谢庸没有躲。
他甚至没眨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几滴属于宿老的、混合着汗味、药味和铁锈味的血液,在自己脸上慢慢变凉、变粘。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幸好这个时代艾滋不是种威胁。
不然他真的要喊了。
“织血罗网欢迎新的主人。”
宿老开口了。声音依旧洪亮,但额头的伤口让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湿漉漉的质感,像是喉咙里含着血在说话。
“我是宿老。我们等待了这么多年,如今您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们一直在等待……”
“等待……”
“等待……”
黑暗里,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低沉,沙哑,男女混杂,从圣殿各个角落、各个阴影中传来。它们重复着宿老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又像退潮般散去。
谢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指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等待这么多年?”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才刚刚继位哦。”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面,怕不是有点占卜的成分?”
宿老笑了。
那个蛇裂的嘴角向上扯动,露出里面残缺不全、发黄发黑的牙齿。笑容很难看,但很真诚。
“当我通过死者的血肉进行预言时,”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我选择了最古老、最贵重的圣物进行了占卜。那便是祂的圣牌。”
他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指向血池后方——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用暗色金属铸造的墙壁,墙上镶嵌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摆放着一样东西。
距离太远,谢庸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有骨头、有武器、有书籍,还有……牌。
“是教派从蛛母族长那里继承而来的。”宿老继续说,“那个时候,我还有力气打开圣殿,也能带着大限已至的灵魂踏上最终的旅途。那个时候……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
“我看到其中一张牌上的预言。在那错综复杂的命运之中,我遇见了我们的相遇。”
宿老抬起头,“看”向谢庸。缝死的眼皮下,仿佛真的有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谢庸身上。
“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看到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相遇。于是……我们年复一年地等待着。”
他顿了顿,蛇裂的嘴角又扯出一个笑容:
“如今,预言的时刻到了。”
谢庸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问“蛛母族长”是谁,没有问“圣牌”具体是什么,甚至没有问预言的具体内容。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老疯子——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教派——因为一个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预言,等了他这么多年。
而且等到了。
这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你们建立起这么一个神殿,”谢庸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对此佩服。”
他的目光扫过穹顶、烛台、血池、血河,最后落回宿老脸上。
“但无论是您,还是下一代织血罗网的领导者,”谢庸的语气突然变得务实,像在布置工作任务,“麻烦给我培养一支拥有建筑能力的刺客派系。”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
“要确保这些建筑结构,别导致一旦发生炮击后,提前倒塌的结果。”
这句话说得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在这么一个充满宗教神秘主义的圣殿里,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欢迎仪式”后,这位新任行商浪人关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建筑安全?
阿贝拉德总管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老总管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海因里希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绮贝拉站在红袍信徒的队伍边缘,被缝住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宿老愣住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谢庸这句话的意思。几秒后,他缓缓点头,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接受某项神圣使命。
“以秘者的命令,我们会无限遵从。”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豪:
“事实上,我们一直对这个圣殿的维修和扩建,有着最精密的建筑策划能力。”
谢庸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转向那条汩汩流淌的血河,看向它源头所在的方向——圣殿最深处,那片被暗红烛光笼罩、看不清细节的阴影。
“那么……”谢庸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我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人。接下来,还有啥子试炼吗?”
宿老的蛇裂嘴角,又一次向上扯动。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某种……期待。
“根据教义的指引,”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圣殿里回荡,“我们要为所有的考验做好准备。无论是肉体的准备,还是心灵的准备。”
他“看”着谢庸,缝死的眼皮下仿佛有目光在闪烁:
“您做好准备了吗,秘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宿老闭上了眼——虽然他的眼皮本来就被缝死了,但这个动作依然有明显的仪式感。他的嘴唇开始无声翕动,像是在默念某种祷文。
谢庸能听见他的耳语。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不是幻觉,是这老头真的在对着空气低声说话。
谢庸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然后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浓烈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