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持续了大约两秒——按照这个高度和重力加速度,他应该已经下降了将近二十米,早就该撞上扇叶或者管道壁了。
但什么都没有撞到。
相反,他感觉到了一股……上升气流。
不是自然形成的风,更像是某种从管道底部持续喷出的、强劲而稳定的空气流。它托住了他的身体,让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变得像一片羽毛般轻缓。
谢庸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他调整姿势,改为头上脚下的正常直立姿态,任由那股气流承托着自己,缓缓向下沉降。
又过了三四秒。
脚下传来了实感。
不是坚硬的金属撞击,更像是踩在了一层富有弹性的、类似橡胶的垫子上。触感很扎实,但缓冲极好。
“嗒。”
靴底落地,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谢庸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光线从头顶极高处渗下——是那个通风口格栅后透出的、疫病坑的昏暗灯光。它在这里被稀释成了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勉强能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
这里是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封闭空间。
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二级反应堆舱室,或者大型能源缓冲池。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是厚重的、布满管道和线缆的装甲板。许多管道已经锈蚀断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巨兽死去的触须。
而这片空间,被彻底改造过了。
无数道横梁、钢架、金属网、木板、甚至是用绳索捆扎起来的集装箱碎片,以毫无规律、杂乱无章的方式,在空间中纵横交错,搭建出了一层层平台、走道、悬桥、跃层。
有些平台是平的,上面摆着训练用的木人、沙袋、刀靶。
有些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还故意安装着突出的锋利金属片。
有些悬桥晃晃悠悠,桥板残缺不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简直是个由违章建筑构成的、立体式的巨型迷宫。
谢庸落地的地方,是这片迷宫边缘的一小块“空地”——大概十平米见方,地面是原本的金属甲板,被打扫得相对干净。
而他的落地,显然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嗒”的那声轻响之后,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中,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人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谢庸能感觉到目光。
很多道目光,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冷静、专注、带着审视,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欢迎。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在最近的一处平台上,距离他大约十五米,三个穿着黑色紧身训练服的人,正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握着未开刃的训练用短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更远处一道悬桥上,两个人影贴着桥边站立,身影几乎融入阴影。
高处一个用网格围起来的“观察台”里,似乎也有人影在晃动。
谢庸站在原地,和那些沉默的目光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嗨。”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干巴巴的。
没人回应。
那些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谢庸放下手,摸了摸鼻子。
嗐。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兹迪娜跳下来,是“自己人”,走的是某种特定的、安全的“通道”。而他跟着跳下来,虽然凭借那股上升气流安全落地,但落点显然不是“接待处”,而是某个……训练区域的边缘。
相当于闯进了别人家的后院。
他看了看四周,找到了一个疑似出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条相对规整的金属楼梯,通往下方更深处。
谢庸迈步朝楼梯走去。
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当他经过那个最近平台时,平台上三个训练者依然保持着半蹲姿势,只是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谢庸路过他们时,点了点头。
“你们继续。”
三人没反应。
谢庸也没在意,走下楼梯。
接下来的路,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里确实是个训练场,而且是个设计极其变态的训练场。通道忽宽忽窄,路面故意做成不平整,墙上有时会突然弹出软木桩(或者别的什么),头顶会垂下需要低头躲过的横杆,转角处可能藏着旋转的刀片(训练用)。
谢庸一边走,一边观察。
他看到有人在练习无声移动,脚掌落在不同材质的表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看到有人在练习平衡,站在一根直径不到五公分的钢管上,下方是十几米高的空洞。
看到有人在练习刺杀动作,对着悬挂的皮质人偶,一刀刀刺向心脏、咽喉、延髓等要害,动作精准得令人发毛。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脸上戴着简易的、只遮住口鼻以下的面罩。没有人交谈,只有器械摩擦声、脚步落地声、刀刃破空声。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高效的、非人的氛围。
谢庸穿行其中,像个误入精密钟表内部的灰尘。
但他走得很坦然。
甚至偶尔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某个特别刁钻的训练装置,脸上露出“这玩意儿有点意思”的表情。
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了三四层平台,下了两段长楼梯。
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光线。
不再是头顶渗下的微弱天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暗红色的光源,从一扇巨大的、敞开的拱门内透出。
门内隐约能听到水声。
谢庸走到拱门前,停下脚步。
门内是一个比外面训练场更加广阔的空间。
这里显然是核心区域。
地面是打磨过的黑色石板,平整光滑。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暗红色光芒的琉璃灯,灯光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血色的滤镜。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
池水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血,水面平静无波,映照着顶部的灯光。水池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模糊的、由暗色金属铸成的人形,做出仰头向天的姿势,双手捧着一颗不断滴落“血水”的金属心脏。水滴落入池中,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滴答”声。
水池周围,站着许多人。
他们不再穿着训练服,而是披着暗红色的、边缘绣有金色纹路的长袍。脸上戴着更加精致的金属面具——不再是兹迪娜那种粗糙的锈铁片,而是打磨光滑、雕刻着复杂图案的工艺品。
所有人都面对着水池,沉默肃立。
而在人群最前方,靠近水池边缘的位置——
谢庸看到了自己的团队。
阿贝拉德、海因里希、阿洁塔、卡西娅、帕斯卡、绮贝拉。
他们站成一排,背对着拱门,面向水池和那群红袍人。绮贝拉已经换上了一件与她平日黑袍款式相似、但材质更显厚重的暗红色长袍,静静地站在队伍最外侧。
他们比谢庸先到。
而且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谢庸站在拱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沉默的红袍人,再看了看中央那池血水。
他摸了摸下巴。
然后迈步,走进了这片肃穆的空间。
靴底踩在黑色石板上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嗒、嗒、嗒——”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的团队成员,都转了过来。
谢庸走到团队旁边,停下。
他看了一眼绮贝拉。
绮贝拉微微侧头,被缝过的眼皮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谢庸又看向阿贝拉德。
老总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写着“您总算来了”。
谢庸最后看向那群红袍人。
人群中,一个身材佝偻、披着绣有金边纹路长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个眼皮被完全缝上的家伙
两人却对视了三秒。
第935章 鲜血守望者
谢庸站在拱门下,看着那个混身伤疤、眼皮被黑线严密缝死的老者。
圣殿里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训练场是冰冷的、带着汗味和钢铁味的“生”的气息;这里却是温热的、甜腥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内脏深处的“死”的气息。
老人转过身时,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他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佝偻着背,灰白的胡须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满是皱纹和伤疤的双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交叉在胸前——十指彼此交扣,但每根手指的关节都以不自然的弧度反向弯曲,像是被折断后又强行固定成这个姿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
嘴角两侧各有一道笔直的、从唇边一直裂到耳根的伤疤。伤疤被粗糙地缝合过,针脚粗大,线头还在,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永恒地微笑——或者说,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由是——”
老人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和他干瘪的外表完全不符,洪亮、浑厚、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在血池环绕的圣殿里回荡。
“方舟之主,沿着罗网守卫之王者的足迹,踏上了死亡的道路。”
他缓缓抬起那双交扣的、畸形的手,举至额前,做出一个类似礼拜的动作。
“死亡的仆人都向他朝拜,因为他是赐予生命的秘者。”
话音落下,圣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血池中央雕像滴落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场器械摩擦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