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
女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嘶哑,迟缓,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带兹迪娜去彼岸的吗?”
她歪了歪头,面具上的裂口对准谢庸。
“不,不,不要……”
说完这句,她突然又换了种语调,变得急促而神秘,身体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在黑暗里游荡,寻找光明……但光明却无处可藏,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谢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哪位?”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说点人能听懂的。”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双臂——破布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套着的、已经断掉的锁链环。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疫病坑里回荡。
“老兹迪娜、弃民兹迪娜、疯狂的兹迪娜、灾祸之人兹迪娜、被诅咒的兹迪娜、被唾弃的兹迪娜。”
她每报一个名字,声音就抬高一度,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喊完后,她突然把双臂环在胸前,整个人弓起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般的大笑。
“是过去的鬼魂?还是现实的阴影?只有不死之神知道答案,只有祂才知道……”
谢庸的视线扫过她手腕和脖子上的断链,又落回那张锈迹斑斑的面具上。
“帮着锁链,戴着面具。”他顿了顿,“你该不是从执法者手里逃出来的吧?”
“啊,这些啊……”
兹迪娜低下头,用那只布满疮疤和感染痕迹的手,轻轻摩挲着脸上的金属面具。手指从粗糙的锈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磨擦声。
“他们是礼物。”
她抬起头,裂口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锁链叮当响,宣布兹迪娜的到来,让那些人听。”
她的手从面具上滑下,指向周围那些缩在窝棚里、只敢透过缝隙窥视的疫病坑居民。
“他们躲起来,害怕变成兹迪娜的样子,害怕失去他们的脸……哈哈哈!”
她又开始笑,笑声干涩而疯狂。
谢庸等她笑完,才抬手指向她窝棚旁那个褐红色的鲜血标记。
“你旁边有个图案。”他说,“我之前见过类似的。这莫非是《血路之歌》的另一段?”
笑声戛然而止。
兹迪娜整个人僵住了。她缓缓转向那个标记,面具裂口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新月与匕首的图形。
几秒后,她猛地转回头,面具几乎要贴到谢庸脸上。
“噢,没错!”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噢,没错……这首歌……好好听着!听好!”
她后退两步,张开双臂,仰起头,用那种嘶哑的、却突然有了明确韵律的调子,急促地吟唱起来:
“她在黑暗之中徘徊,
黑暗赐予了她圣言:
不死之身的鲜血之秘薪火相传,
圣光指引忠实信徒大步向前,
但丝线必须斩断,
于是蜘蛛遵照预言,
将生死献给了这艘圣船……”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破布下的身体微微颤抖。
谢庸沉默地听完。
“向死而生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然后他看向兹迪娜,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静:
“你的任务完成了。是前往彼岸?还是继续扎根?”
兹迪娜缓缓低下头。
面具裂口后的眼睛,透过那两道歪斜的缝隙,盯着谢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清澈的洞察力。
“当然是前往彼岸了!”
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嘲弄。
下一秒,她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个疯癫的病人——她像只灵活的猫,弓身,蹬地,从谢庸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风。
谢庸没拦她。
团队其他人也没动。
兹迪娜越过众人,径直冲向那个巨大的通风口——就是之前三个恶霸想推人下去的地方。她在距离格栅还有两步时猛地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破布袍子像蝙蝠的翅膀般张开。
“叮当——!”
手腕和脖子上的断链在疾风中激烈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仿佛一场癫狂的谢幕铃。
她在格栅前转身,面对众人,行了一个夸张的、戏剧般的躬身礼。
然后,向后仰倒。
身体穿过格栅的缝隙,坠入那片飞速旋转的银色扇叶之中。
没有惨叫。
没有撞击声。
甚至没有血肉被搅碎的闷响。
只有通风扇叶持续的低沉轰鸣,以及格栅后那永不停歇的气流嘶嘶声。
仿佛她跳进去的,不是一台能把人瞬间绞成肉泥的机械,而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谢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通风口。
几秒后,他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他转过身,开始脱衣服。
先是那件象征行商浪人权柄的深蓝色华服长袍。他随手一扯,把袍子从肩上褪下,团成一团,抛给站在阴影中的绮贝拉。
“帮我拿着。”
绮贝拉接住袍子,沉默地点头。
接着是武器。他把背上那个沉重的动力背包卸下来——里面是备用能量电池和维修工具——连同腰带上挂着的两把地狱手枪,一起递给海因里希。
“武器摔坏了难修。”
海因里希接过,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最后是光剑。谢庸从背后抽出那柄精致的剑柄——他目前还没有配发新的动力剑,这是他从舰桥武备库临时申领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抛向帕斯卡贤者。
“借你研究几分钟。”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探出,稳稳接住剑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合成音平静回应:“逻辑接受。分析协议启动。”
谢庸现在身上只剩下一套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材料是高级合成纤维,轻便、坚韧、有一定的防割防刺能力。脚上是同色的战术靴。
他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
“呼!轻装简行。”
“舰长大人,您不会是真想……”
阿贝拉德总管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老总管看着谢庸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的表情像是目睹了某种理智崩塌的现场。
“可这……那下面可是通风扇!每分钟三千转!兹迪娜她……她可能已经被……”
“放心吧。”
谢庸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后散步。
“你的舰长我曾经试过轨道空降,这点胆子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抱着袍子站在一旁的绮贝拉,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你们这个行为……有点像我过去认识的小日子过得挺好的家伙。”
绮贝拉抬起头,被缝过的眼皮对着他,似乎在等待解释。
但谢庸没解释。
他只是挥了挥手。
“接下来我跳下去后,会有人接你们去鲜血神殿的。”
说完,他不再废话。
甚至没像兹迪娜那样,专门跑到通风口正前方,做一个仪式性的起跳。
他就站在距离格栅还有四五米的地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然后蹬地。
身体向前弹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在空中,他调整姿态,腰腹发力,整个人以脊柱为轴,完成了一个流畅的、近乎完美的三百六十度水平旋转。
黑袍(虽然已经脱了)的残影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旋转结束时,他的身体刚好抵达通风口正上方,双脚朝下,笔直地对准了两片扇叶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时机精准得令人窒息。
“咻——”
身体穿过格栅。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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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短暂的、绝对的黑暗。
耳边只有气流高速掠过的呼啸声,还有扇叶旋转时带起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谢庸能感觉到身体在坠落。
但他没有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