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显然这锅“汤”一直在某种低效的加热装置上保温。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下头,对着碗里那滩绿色的东西用力吹了吹。
“呼——”
热气被吹散,露出烂泥表面一个个细小的气泡破裂后留下的坑洼。谢庸吹得很认真,脸颊微微鼓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仪器的调试。他准备如果太烫,就沿着碗边先喝一小口。
看到谢庸这样认真地给一碗霉菌烂泥吹热气,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了。
审讯官的脸绷得像是要裂开。他向前走了半步,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愤怒和某种更深层困惑的憋闷:
“尽管我肯定能让你的身体免受这个决定的影响——”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但我无法保证你的精神也能免遭磨难。”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作为见习审判官,海因里希见过太多东西。他见过被混沌污染者吞食腐肉,见过异形教派进行血腥的献祭宴饮,见过在绝境中的人为了活下去啃食同类。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身居高位、拥有无上权柄、本可以享受银河系任何珍馐美馔的人——主动、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探究心态地,去品尝一锅用工业废料和霉菌熬煮了两百年的、给将死之人续命的烂泥。
这让他想起卡尔卡扎大审判官。
那位审判庭的大人物,有时候也会有一些……不可理喻的习惯。比如在审讯关键异端时,会要求对方描述童年最快乐的记忆,然后在那人陷入回忆、情绪最脆弱的瞬间,用灵能碾碎对方的意识。又比如他会收集每个被他处决的异端身上的一件小物品——一颗纽扣,一缕头发,一片指甲——然后放在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里,偶尔拿出来把玩。
海因里希一直觉得,那是在长期与最深层的黑暗打交道后,人性产生的某种……扭曲的代偿。
而现在,谢庸。
这个同样身负帝皇注视、手持玫瑰结的大审判官,这个新任的行商浪人领主,正端着一碗绿油油的霉菌烂泥,准备喝下去。
是不是在担任过审判官后,总会养成一些恶习?
海因里希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谢庸的动作,他胃里一阵翻腾。
“我感觉要吐了……”
卡西娅·奥赛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导航者家族的千金小姐已经非常失礼地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和鼻子,另一只手扶着旁边锈蚀的护栏,身体微微前倾,额前的珠宝束带在昏暗中慌乱地闪烁。她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能直视亚空间风暴的眼睛,此刻却不敢多看那碗绿色烂泥哪怕一秒。
帕斯卡贤者的反应更直接。
十二条机械触须从深红袍服下同时探出,末端的传感器齐刷刷对准谢庸手中的碗,电子眼里数据流疯狂闪烁,合成音以一种罕见的速度快速播报:
“物质分析完成。有机质腐解产物占比67.3%,不明真菌孢子群落占比22.1%,重金属化合物残留占比8.4%,未知微生物活性信号占比2.2%。毒性评估:长期摄入可导致肝肾功能衰竭、神经系统损伤、基因序列不稳定突变。急性毒性:中等。建议:立即终止摄入行为。”
贤者顿了顿,电子眼转向谢庸,用毫无波澜但语速加快的声音补充道:
“前景……非常暗淡。派遣授权单位寻找能继承受状的下一位继任者。”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死了,我得开始物色下一任行商浪人了。
谢庸对所有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停止吹气,右手稳稳端着那碗绿色烂泥,左手在碗底轻轻托着。然后,他抬起手,将碗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对着周围所有人——阿贝拉德、海因里希、卡西娅、帕斯卡、工头、以及更远处那些目瞪口呆的工人和执法者——缓缓地、郑重地,遥敬了一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说:
“干净又卫生啊。”
话音落落,碗已抵唇。
谢庸仰起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碗沿抵在嘴唇上,手腕一抬——
“咕咚。”
第一口。
黏稠的烂泥涌入喉咙的瞬间,味道像是爆炸一样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味道。首先是土腥——浓郁的、仿佛刚翻开腐烂树根下泥土的土腥,混合着霉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孢子粉尘的呛人感。紧接着是酸——不是水果的清新酸味,而是某种有机物在无氧环境下过度发酵后产生的、刺鼻的、带着腐败前兆的酸馊。然后是一丝诡异的甜——甜得很虚假,像是工业糖精和某种化学增味剂的混合,试图掩盖但反而凸显了底味的恶劣。
质地更糟糕。
那东西在嘴里不是“喝”下去的,更像是“吞”下去的一团半凝固的胶状物。它黏在舌头上、上颚、喉咙壁,需要用力吞咽才能让它移动。温度依然烫,但不是热水那种纯粹的烫,而是一种带着化学物质刺激感的、令人不安的灼热。
谢庸的喉结滚动。
一下。两下。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吞咽时脖颈线条的起伏证明他确实在把这东西咽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他一口气喝完了整碗。
碗底最后一点绿色的糊状物流入喉咙时,谢庸甚至刻意用舌头在口腔内壁扫了一圈,像是要把所有残留的味道都收集起来,仔细品鉴。
然后,他放下了碗。
空碗递还给工头时,碗内壁上还挂着几缕黏稠的、拉丝的绿色残渣。
谢庸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嘴,让那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口腔和鼻腔里慢慢沉淀。几秒后,他张开嘴,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肉眼可见的、淡淡的白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小团鬼魂。
“啧啧……”
谢庸咂了咂嘴。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像是还在回味。
然后他看向工头,脸上露出一个平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满意”的表情:
“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没吃死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死寂的底层平台上,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工头接过空碗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碗内壁那几缕绿色残渣,又抬头看向谢庸平静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不是对着谢庸,而是对着周围所有目瞪口呆的工人、执法者、排队领救济的人、甚至远处角斗场那些暂时停下厮杀的暴徒。
工头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金属假肢让他的站姿有些歪斜。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肺腑深处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都给我记住了——!!!!!”
声音在环形的空间里回荡,撞在生锈的装甲板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舰长大人亲自品尝了我们的食物——觉得还行!!!!”
他挥舞着那只空碗,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把碗甩出去:
“不管是什么食物——都要心怀感激——因为一切都是神皇的恩赐!!!!!”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工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那副虽然残疾但依然魁梧的身躯,挡在了谢庸和前方的人群之间。
因为他看到了。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绝望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起一种诡异的光芒。
那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狂热、更危险的东西。崇拜。感激。疯狂。那些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开始向前涌动,脚步踉跄但方向明确,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谢庸身上。他们的嘴唇在颤抖,手在向前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野兽呜咽般的声响。
人潮开始汇聚。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他们从窝棚里爬出来,从角斗场边缘站起来,从排队领救济的队伍里脱离出来。动作起初很慢,带着迟疑,但随着第一个人喊出“大人……”,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加入——
“大人!!!”
“神皇之手!!!”
“恩典啊……恩典啊!!!”
声音汇聚成潮水,人潮汇聚成洪流。
工头的脸色变了。他太了解这些人了——在绝望中浸泡太久的灵魂,一旦抓住一点光,会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不顾一切。他们会挤,会推,会踩踏,会为了更靠近那点光而把前面的人撕碎。
而谢庸就站在洪流正前方。
工头张开双臂,用身体构成一道脆弱的人墙。他回头对谢庸嘶吼——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大半:
“大人——后退——!!!”
但谢庸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眼前开始失控的人群。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更像是在观察一场自然现象——比如海啸,比如火山喷发,比如星体崩溃。
阿贝拉德已经冲到了他身侧,老总管的脸白得像纸,手按在腰间的通讯器上,嘴唇快速翕动,显然在紧急呼叫支援。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已经出鞘半寸,淡蓝色的离子光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阿洁塔修女挡在了卡西娅身前,爆弹枪的枪口虽然下垂,但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全部展开,构成了一个临时的防护圈。
绮贝拉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不知道是去清出撤退路径,还是去处理潜在的威胁源头。
混乱一触即发。
但在彻底失控前,谢庸开口了。
他没有喊,声音甚至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工头。”
只是两个字。
工头猛地回头。
谢庸看着他,抬起手,指了指环形结构底部那扇低矮的、厚重的、印着鲜血标记的气密门。
“我在找织血罗网的神殿。”谢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在人群即将暴动、踩踏惨案随时可能发生的时刻,这位刚刚喝下一碗霉菌烂泥、引发了狂热崇拜的舰长大人,居然在询问一个与眼前危机毫不相关的问题。
工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用力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那些教派成员——不允许像我这样的人参加他们的神秘仪式!!”
他顿了顿,吞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他们认真侍奉神皇——我对此很感激——但老实说,我实在不理解他们怎么会对死亡那么伤心——我还是觉得活着更好!!!”
回答得又快又急,但意思很明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谢庸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对眼前失控的人群下达任何命令。他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狂热的眼睛,不再听那些嘶哑的呼喊,迈开脚步,朝着环形结构的另一个方向——不是人群涌来的方向,也不是气密门的方向,而是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从容,甚至带着点散步般的闲适。
仿佛身后那几百个正在失控边缘的暴民,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人群因为他突然的转身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工头趁机用更大的声音咆哮,挥舞手臂,试图维持秩序。执法者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集结成人墙,用警棍和怒吼驱散最前排的人。阿贝拉德紧紧跟在谢庸身后,通讯器贴在耳边,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
混乱被暂时遏制,但空气中那种狂热的、危险的能量依然在涌动,像一团尚未找到出口的雷云。
谢庸对此毫不在意。
他的脚步停在了环形结构底部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这里离尸体淀粉大缸不远,但巧妙地避开了主要的流动路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和破损的集装箱,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一个人坐在那里。
或者说,蜷缩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