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外面套着的破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他背靠着一个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金属箱子坐着,双腿干瘪得像两根裹着皮的枯枝,弯曲着放在身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曾经是眼睛的位置。
那里现在蒙着一块发黑、发硬、边缘渗着绿色脓液的破布。脓液已经干涸成痂,在破布表面形成恶心的纹路。老人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去挠那块布,手指颤抖着,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的耳朵在动。
不是随意地动,而是有节奏地、极其轻微地转动角度,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声音的振动。当谢庸的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规律声响,由远及近时,老人的头缓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看”不到,但他听得到。
谢庸在距离老人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头,从怀中内衬的口袋里——那里通常放着审判官的玫瑰结、行商浪人的印章、以及其他一些重要的小物件——摸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肉干。
这是捷足先登号上标准配给的高蛋白野战口粮的一部分,用经过辐照灭菌和真空处理的合成肉制成,虽然口感像嚼皮革,但营养充足,能长期保存。谢庸因为经常需要长时间工作或执行任务,习惯随身带几块。
他撕开油纸,露出里面深褐色、纹理粗糙的肉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身后阿贝拉德再次倒抽冷气的事——
他用手指,沿着肉干的纹理,一点点地、仔细地,把它撕扯成细小的碎条。
“嘶……啦……”
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老人的耳朵转动得更快了。他的鼻子也在轻轻抽动——尽管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各种恶劣气味,但肉蛋白质特有的、经过处理的、略带咸腥的味道,依然被他捕捉到了。
谢庸撕了大约十几条,每条约有小指粗细。然后他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猛地抬起,按在身边那个金属箱子上——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保护意味。
“别怕。”
谢庸的声音不高,但很温和。他把撕好的肉干碎条,一根根地、整齐地,放进老人腿边一个倒扣着的、边缘崩缺的破铁杯里。
“叮……叮……”
肉干碎条落在金属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侧着头,耳朵几乎要贴到杯口,仔细聆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几秒后,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杯子,把它扶正,然后手指探进杯口。
当指尖触碰到那些干燥、坚硬、带着咸味的肉条时,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抢一样把杯子抱到怀里,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一把肉条塞进嘴里。他的牙齿残缺不全,门牙几乎全没了,臼齿也摇摇欲坠,根本无法正常咀嚼。但他不在乎——他用力地、徒劳地啃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啃了几秒,他放弃了。
改为直接吞咽。
“咕咚。”
喉咙滚动,肉条被强行咽下。然后第二把,第三把。他的动作急切得像是饿了几十年,尽管那些肉条干硬得足以划伤食道。
直到杯子里空空如也。
老人抱着空杯,手指在里面反复摸索,确认真的没有残留后,才缓缓抬起头——虽然蒙着眼睛,但他的脸朝着谢庸的方向。
他的嘴唇在颤抖。
“这真是帝皇的奇迹吗?”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痰音,“还是说……这又是我在做梦?”
他已经习惯了饥饿。习惯了每天靠那碗绿色烂泥维持生命。习惯了在睡梦中被老鼠咬掉眼睛,用下水道的水冲洗伤口,然后伤口化脓,高烧,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靠着顽强的、近乎可悲的生命力硬挺过来。
肉?真正的、能提供蛋白质的肉?
那是上层甲板的人,是执法者,是工头那种还能干活的人,才可能偶尔获得的东西。
对他这样一个瞎眼、残疾、除了守着这个箱子之外毫无用处的老废物来说,那是只存在于回忆和幻觉里的奢望。
“不是梦。”
谢庸依然蹲着,视线与老人平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老人茫然地重复着,摇了摇头,“名字……早就忘了。他们都叫我‘老瞎子’。”
“怎么瞎的?”
“老鼠。”老人的回答很简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睡觉的时候,咬的。我用了下水道的水洗了洗……结果更坏了。”
谢庸点了点头。很经典的底层悲剧。没有医疗,没有消毒,一个微小的伤口演变成足以夺命的感染,最后虽然活下来,但付出了眼睛的代价。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谢庸问,“在这里。”
老人沉默了几秒。
“这里……”他慢慢地说,“虽然也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
很模糊的回答,但谢庸听懂了。底层有自己的互助网络,也有自己的剥削链条。老人能活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守着这个箱子,有人需要他活着当个“看守”;也可能是因为某些还有一点善心的人,偶尔会分他一口烂泥汤;又或者,纯粹是因为他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
谢庸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老人一直用手按着的那个金属箱子上。
箱子不大,约莫半米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材质是标准的军用级合金,表面有磨损和划痕,但结构完好。箱子的锁扣是机械式的,很结实,上面甚至还有残余的封蜡痕迹——虽然封蜡早就破碎剥落。
谢庸的鼻子动了动。
他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在底层无处不在的机油、霉斑、汗臭和尸体淀粉的复杂气味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枪油。
还有……某种火药残留的淡硫磺味。
这个箱子里装过武器。而且不是伐木枪那种粗陋的家伙,是更精密的、需要定期保养的枪械。
一个瞎眼老人,守着一个装过武器的箱子。
谢庸伸手指向箱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询问天气:
“这个箱子,里面是什么?”
老人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那双一直按在箱子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虽然蒙着眼睛,但他的脸转向谢庸的方向时,谢庸能感觉到一种清晰的、混合着恐惧和警惕的情绪。
“像那样的东西……”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怎么会出现在底层甲板上呢?”
他在回避问题。或者说,他在暗示:你不该问,我也不该说。
谢庸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老人更紧张了。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像是准备用身体挡住箱子。
但谢庸没有去碰箱子,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平静地开口,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行商浪人。”
五个字。
在捷足先登号上,在科罗努斯扩区,在人类帝国的任何疆域——这五个字所代表的权柄,都重如星辰。
老人蒙着破布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激动。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几秒后,他终于挤出了话语——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舰长大人……你……你快走……”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朝着谢庸的方向胡乱地挥动,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这里很危险……不是你待的地方!!!”
话音未落——
“砰!!!”
枪声炸响。
不是伐木枪那种沉闷的爆鸣,也不是转轮爆矢枪的连射嘶吼。这是一声清脆、短促、带着明显消音器特征的“噗嗤”声,但因为距离太近、空间太封闭,依然响得震耳欲聋。
枪声从环形结构的上层平台传来——具体方向无法立刻判断,声音在环形的空间里形成了多次反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子弹的目标不是谢庸。
甚至不是谢庸身边的任何人。
子弹的目标,是那个瞎眼老人。
子弹击发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谢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野里,所有细节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展开:老人脸上那块渗着脓液的破布、他大张的嘴里残缺的牙齿、他伸出的那只颤抖的手、他身后金属箱子上锈蚀的纹路、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远处人群因为枪声而骤然凝固的动作——
以及那颗子弹。
7.62毫米全威力弹,标准帝国卫队制式。弹头是铜被甲铅芯,在昏暗光线下旋转着划过空气,尾部拉出螺旋状的气流扰动。弹道清晰得像用激光标出,笔直地指向老人的眉心。
谢庸没有动。
他没有扑上去推开老人,没有召唤灵能护盾,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然后,在子弹距离老人额头还有不到半米时——
“啪。”
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用手指捏碎了一颗坚果。
子弹停在了半空。
不,不是停住——是被握住了。
谢庸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子弹的弹道上。他的五指合拢,将那颗还在高速旋转的弹头,稳稳地、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铜被甲与手掌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弹头旋转的动能被瞬间吸收、抵消、消散,化为掌心里一丝微不足道的温热。
时间恢复正常流速。
老人还保持着伸手驱赶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和急切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浑身一僵。
周围的团队——阿贝拉德、海因里希、阿洁塔、帕斯卡、卡西娅——此刻才反应过来。
阿贝拉德猛地转身,老总管的脸白得吓人,目光疯狂扫视上层平台。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完全出鞘,淡蓝色的离子刃在昏暗中嘶鸣,他的灵能感知像雷达一样向四周扩散。阿洁塔修女已经将卡西娅完全挡在身后,爆弹枪抬起,枪口随着视线快速移动。帕斯卡的十二条机械触须全部进入战斗状态,末端的武器模块展开,微型激光发射器和电击探针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绮贝拉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出现在谢庸侧后方三步的位置,那双被缝过的眼皮抬起,锁定了一个方向。她发现了开枪者。
但谢庸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颗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子弹。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