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已经给你铺好床铺了。吃完饭就去休息吧,我会带孩子们去市场那边,让你一个人好好歇会儿。”
男人抬起粗糙的手,摸了摸她干枯打结的头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温柔。
“帝皇怎么会让我娶到这么好的老婆呢?”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永远看不见星辰的金属穹顶。
谢庸无言地走过他们。
靴底踩在锈蚀的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某个角落,被那对夫妇的对话刺了一下。
有时候,他挺看不惯那些生来就有太多的贵族。他们住在云端,呼吸着过滤过的空气,谈论着荣誉、责任、帝国伟业,但他们的脚从未真正踩进泥里。他们失去了“同理心”——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同情,而是生理层面的、对另一种生存状态的感知能力。
但现在,他自己成了行商浪人,成了贵族中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他突然发现,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看着那对在绝望中交换一点温存、为几双新鞋感激涕零的夫妇,他心里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
第一种是:肉麻。在这种地方秀恩爱?秀恩爱,死得快。我在这里思考怎么对付基因窃取者、怎么平衡审判庭、怎么跨宇宙布局,忙得连轴转,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你侬我侬?行,等着,等我哪天心情不好,随手划个文件,把这片区域划给机械教改造成次级反应堆,看你们还温存不温存。
这念头冒出来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恶意的快感。仿佛手握权柄,就自动获得了“任性”的资格,看不得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享受自己无法享受的、微小的幸福。
但紧接着是第二种:为什么我要这么想?
谢庸的脚步没有停,但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意识到,那对夫妇的温情,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的蛛网。只要他这个“上层”稍微动动念头——甚至不需要恶意,只是一个基于效率或安全考量的常规决策——就可能让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而他居然希望那点光能留着。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觉得,人间应该有点爱。哪怕是在最肮脏的角落,用最卑微的方式存在着的爱。这想法很矫情,很不“审判官”,但他确实这么想。
而第一种念头,恰恰是那些失去同理心的贵族们最可能有的反应。他现在站在了这个位置,那股“任性”的冲动,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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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结构的中轴,是整个空间的焦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古老的圆柱形反应釜,从穹顶中央垂直贯穿而下,底部没入环心深处。釜体表面布满了粗大的管道、阀门和早已失效的仪表,锈蚀与污垢覆盖了它原本的用途。但现在,它被改造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反应釜的底部侧面,被粗暴地切开了一个口子,焊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用废旧管道拼成的出料槽。槽口下方,放着一个巨大的、边缘崩缺的金属盆。此刻,浓稠的、冒着可疑气泡的绿色糊状物,正从出料槽里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流出,“啪嗒、啪嗒”地坠入盆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那里散发出来——像是煮过头的燕麦混合了工业润滑剂,再掺入一丝肉类缓慢腐败的甜腥。
尸体淀粉。
或者说,是某种用厨余垃圾、工业废料、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经过某种粗陋的生化处理制成的、勉强能提供热量的代食品。是给那些连最基础的配给卡都挣不到、真正处于饿死边缘的人准备的“最后救济”。
谢庸的目光顺着反应釜向上移动。他注意到,环状结构的所有阶梯平台,最终都汇聚到釜体底部唯一的一个出口——一扇低矮、厚重的气密门。门上,一个鲜红的新月匕首标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下一个标记就在门后。
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整个环形区域,下到最底层,经过那个“大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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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走的过程,是一种全方位的折磨。
阶梯上坐满了人。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或充满警惕,大部分人对谢庸这一行衣着光鲜的“上层来客”只是麻木地瞥一眼,少数几个站起身,笨拙地行了个天鹰礼,然后又坐回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绝望的小世界里。
最难受的是味道和……视觉侵犯。
很多人就坐在阶梯边缘,把穿着破烂靴子或干脆赤着的、满是污垢和老茧的双脚垂下来,晃荡在下一层行人头顶的高度。谢庸走过时,那些脚几乎蹭到他的肩膀。酸臭、汗味、霉菌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远处尸体淀粉大缸传来的怪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
阿贝拉德总管跟在他身后半步,老总管的脸已经绷得像块风化的大理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谢庸能感觉到,老总管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克制,仿佛多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对某种神圣仪轨的亵渎。他几次想开口呵斥那些无礼的脚,但看着谢庸平静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大概更害怕一开口,就会吸进太多不该吸的东西。
谢庸倒没什么反应。
他闻过比这更糟的。底巢的腐烂沼泽,纳垢恶魔经过后留下的瘟疫毒云,混沌信徒血祭坑里发酵的秽物……这里的味道虽然浓郁,但至少还属于“人类生存的肮脏”范畴,尚未滑向纯粹的混沌与亵渎。
他只是走着,观察着,计算着。
这个环形结构只有一个主要出口,就是底部那扇门。如果他们在这里被伏击,只要守住上层入口和底部出口,就是瓮中捉鳖。虽然谢庸不认为底层这些面黄肌瘦的暴民能对自己构成威胁——几个混沌星际战士他都杀过,更别说这些饿得站不稳的凡人——但万一呢?
万一“涅墨斯特”或者基因窃取者教派在这里设伏呢?
他看了一眼身侧阴影中若隐若现的绮贝拉。拜死教刺客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无声地游弋在光线边缘。如果有事,让她来处理就行了。这点程度的麻烦还需要船长亲自出手,未免太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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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部平台比上面更拥挤,但也更“有组织”。
尸体淀粉大缸——那个巨大的金属盆——周围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几个看起来相对健壮(至少没有饿到浮肿)的男人守在盆边,手里拿着长柄勺和简陋的容器,维持着领取“救济”的队伍秩序。队伍很长,一直排到阶梯拐角,排队的人大多眼神呆滞,肢体枯瘦,像一具具裹着破布的骨架。
大缸旁边,用废旧集装箱和防水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屋,算是“管理站”。棚屋门口,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用包装箱改成的“椅子”上。
他就是工头。
谢庸一眼就认出了他——宽肩膀,粗壮的手臂,但左腿从膝盖以下替换成了一根粗糙的金属假肢。假肢的关节处没有包裹仿生皮肤,裸露的液压杆和传动装置随着他身体的微小动作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某种痛苦的叹息。
当谢庸的身影出现在底层平台时,工头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新任船长,动作因为慌乱和假肢的不便而显得有些踉跄。但他还是以惊人的速度站稳,抬起右拳,重重叩击左胸。
天鹰礼。动作标准,甚至带着点底层老兵特有的、用力过猛的僵硬。
“您……您亲自来了。”工头的声音粗嘎,带着长期在噪音环境下喊话形成的沙哑,“贫民窟这样的传奇故事,一定会被所有人铭记在心。”
谢庸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比工头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工头的脸饱经风霜,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左颊有一道愈合得很差的旧伤,让他的嘴角有些歪斜。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参差不齐的黄牙——而且几乎所有的门牙都不见了。
“我见过你。”谢庸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回应对方的奉承,“在站台区。十二挨打的时候,你站在工人堆里看着。为什么观察我?”
工头的笑容僵住了。他舔了舔缺齿的牙床,眼神有些闪烁,但最终没有躲避谢庸的目光。
“我……”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铁锈摩擦般的质感,“我在眼睁睁看着我手底下的小伙子挨揍,我真的很难受。但我无能为力了。我也为他们挺身而出过,但这种事情……我可不想再干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抚过那道旧伤。
“上次‘挺身而出’,换来了这个,还有这条腿。”他苦笑着,假肢又“吱嘎”响了一声,“我得留着命,管这个大缸。我要是倒了,连这口绿汤都没得喝,得再多死几十号人。”
谢庸沉默地听着。他看着工头眼睛里那种深沉的疲惫,那种在无数次抗争失败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认命的责任感。这不是懦弱,这是一种更残酷的抉择:在“英勇地死”和“屈辱地让更多人活”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在尝试让这里的人好受点。”谢庸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也许是无用功,但我毕竟新上任。给我一点点信心、耐心和时间。”
他不需要问在这里当底层船员有多难受。他有眼睛,看得到那些凹陷的脸颊、嶙峋的肋骨、呆滞的眼神。他也不想听那些诉苦——苦难无法比较,但听得太多,心会先于理智麻木。
这里的问题根源很简单:分配的物资不够,活又太重。而他,作为新任行商浪人,正好有权力,也有意愿,去做点改变。
更何况,现在船上有基因窃取者。阿贝拉德再保守,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烈反对改善底层待遇——万一逼出大规模叛乱,让异形教派趁势坐大,那才是真正的灾难。这算是危机带来的“改革窗口期”。
工头听着谢庸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久旱逢雨般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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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自然转到了那个大缸上。
也许是谢庸愿意听,也许是工头太久没遇到一个愿意关注这口“汤”的“上层人物”,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信不信由你,”工头指着那冒着气泡的绿色糊状物,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自豪,“这坨用霉菌、工业废水、还有天知道什么东西熬成的‘汤’,已经在这个大缸里炖了至少两百年了。”
谢庸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大缸内壁。厚厚的、层叠的、像钟乳石一样的暗绿色垢状物糊满了金属表面,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一簇簇颜色可疑的、类似真菌的絮状物。
“看到那边墙上长出来的东西了吗?”工头指向反应釜侧面一处渗水的缝隙,那里生长着一片片苍白、肥厚的苔藓状生物,“我们经常会把它摘下来,晾干。用它给汤调味——运气好的话,汤的味道还会吸引一些……小动物掉进去。这样,说不定谁就有肉吃了。”
他说“小动物”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指的是什么——老鼠,蟑螂,或者更糟的东西。
“这是给那些连配给卡都挣不到的人准备的。”工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得给他们煮东西吃,换取他们的服务和帮助。有时候他们会报答我,有时候不会……但总不能看着人活活饿死,对吧?”
谢庸凝视着那盆缓缓流动的绿色糊状物。
气味钻入鼻腔——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混合着腐烂、发酵、化学物质和一丝奇异鲜味的复杂气息。这玩意绝对不“干净”,更不“卫生”。但它存在了两百年,喂活了(或者说,勉强维持了)无数濒死之人。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谢庸的脑海。
他想尝尝。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甚至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基于战略考量,不是为了收买人心,也不是什么仪式需求。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顽劣的猎奇心理。
他吃过无数东西。极限战士的军粮,机械教的合成营养膏,贵族宴会的珍馐,甚至在一些极端任务中啃过生肉,嚼过树根。但这东西不一样。这是这艘船——他的船——最底层、最原始、最肮脏的“生命原汤”。是这艘钢铁巨兽肠道里发酵了两百年的代谢物。
而且,正因为它的随机性太强——原料来源庞杂,每次“熬制”的成分都不可控——反而没人会特意在里面下毒。要毒死某个特定目标,有太多更精准、更隐蔽的方式。这锅大杂烩,反而是最“安全”的公共食物。
他想知道,承载了捷足先登号两百年底层苦难与挣扎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谢庸转向工头,伸出了手。
“给我来碗汤尝尝。”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932章 霉菌救急汤与接住子弹
工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擦铁板,“霉菌的味道……得慢慢才能习惯。你的胃恐怕得花上两三年的时间才能适应。”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阿贝拉德总管已经向前迈了半步。老总管那张总是维持着得体仪态的脸,此刻写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他盯着谢庸,眼睛瞪得像是第一次看见虚空鲸跃出亚空间。
“舰长大人,”阿贝拉德的声音因为过度克制而微微发颤,“您肯定是开玩笑,是吧?”
谢庸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工头身上。
“说不好……”伊迪拉从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后探出头,灵能者碧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古怪的光芒。她看了看谢庸平静的侧脸,又转头对阿贝拉德说:“他简直像虚空海怪一样严肃。”
这句话让周围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虚空海怪。那些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夹缝中游弋的、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巨物。它们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目的性和吞噬一切的本能。
谢庸终于转过头,看了伊迪拉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认真的。”他又转向工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去过很多地方。既享受过好东西,也吃过烂东西来裹腹。”
他的目光扫向那个还在“啪嗒、啪嗒”滴着绿色糊状物的大缸。
“霉菌救急汤的气味还行。我闻过这种东西,感觉还能入口。给我来一碗就行,我尝个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底层平台的空气仿佛都变重了。
远处角斗场的嘶吼、排队领救济的窃窃私语、甚至货运列车经过时的轰鸣——所有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执法者、工人,还是那些蜷缩在窝棚阴影里的垂死之人,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深蓝色华服、却执意要品尝最底层苦难的男人身上。
工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谢庸,又看了看阿贝拉德那张惨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回大缸里那滩冒着可疑气泡的绿色烂泥上。几秒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片区域所有污浊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好让自己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
“如您所愿。”
工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他转身走向堆放餐具的区域——那里堆着几十个残缺不全的碗,有的边缘崩缺,有的布满裂纹,所有碗内壁都糊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绿色的垢状物。工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他走到出料槽下方,拧开那个锈蚀的龙头开关。
“咕嘟……”
黏稠的、热气腾腾的绿色糊状物从管道里涌出,灌进碗中。那东西的质地很奇怪——不完全是液体,也不完全是固体,更像是一团被过度熬煮、失去了所有纤维结构的有机质烂泥。热气裹挟着复杂的气味升腾起来:霉菌的土腥、工业废料的化学感、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内脏缓慢腐败的甜腥。
工头灌了满满一碗,然后关上龙头。
他端着碗,转身,走回谢庸面前。碗里的绿色烂泥还在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稀薄的、油亮的光泽。
“给。”
工头将碗递出。他的手指紧紧扣着碗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庸接过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