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五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你还想活吗?”
烧伤者愣住了。
“活下去,”谢庸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残酷,“意味着至少三十次以上的皮肤移植手术,神经接驳,骨骼重建,感染控制。过程中你会清醒地感受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缝合。即使成功,你也会失去百分之八十的体表感觉,终身依赖止痛泵和抗排异药物,成为一个需要被永久照料的残缺者。”
他顿了顿。
“而死亡,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的。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让你感觉像睡着一觉。瞬间的解脱。”
烧伤者的瞳孔在收缩。
恐惧——那是生物最本能的恐惧——在他的眼中炸开。他张开嘴,想尖叫,想哀求,想咒骂。
但他的目光落在谢庸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还有那身衣服——华贵的布料,精致的剪裁,与这片污秽灼热的地狱格格不入的干净。
这个人,是“上面”来的人。
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烧伤者眼中的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受不了了……”
“这种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刮骨头……”
他闭上眼,泪水从完好的眼角滑落,冲刷出一道苍白的痕迹。
“求求你……让我……睡吧……”
谢庸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右手在身侧微微一抖——袍袖下,一点细微的金属反光闪过。
下一秒,烧伤者的额头正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孔洞。
没有血。孔洞边缘整齐,像被最精密的钻孔机瞬间穿透。烧伤者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紧绷,都在刹那间松弛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熔炉的火光依旧跳动,将他的侧脸映成明暗交替的剪影。
阿洁塔修女在谢庸身后划了一个天鹰礼,低声诵念:“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归于黄金王座。有的时候,死亡比无尽的苦难更加仁慈。”
谢庸没有回应。
他其实不完全同意这句话——仁慈与否,取决于是否有选择。如果资源无限,技术完备,意志坚定,那么生存的痛苦或许可以被称为“考验”。但现实是,资源有限,技术受限,而大多数人并没有钢铁般的意志。
给这个人一个选择,然后尊重他的选择。这是谢庸能做的、最接近“仁慈”的事。
绮贝拉的声音从阴影中飘来,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虔诚:
“最可怕的诅咒,莫过于身处‘非生’与‘非死’之间的状态。您刚刚解放了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秘者谢庸。不死之神看到了您的善行。”
谢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绮贝拉。刺客单膝跪在稍远处的阴影中,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低垂,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致敬。
不死之神。
非生非死。
谢庸的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黄金王座。那个由无数精金、灵骨与亵渎科技构筑的巨型装置。王座之上,一具干瘪的躯壳被永恒的痛苦禁锢,亿万灵魂的哀嚎穿过他的意识,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星炬,照亮人类在黑暗银河中的航路。
帝皇。
人类之神,或者说,人类最漫长、最残酷的刑罚的承受者。
那也是“非生非死”。
绮贝拉的话,像一颗无意中投入深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一圈冰冷而深远的涟漪。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联想,最好永远停留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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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前进,离开了熔炉区的灼热与轰鸣。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加错综复杂。通道被随意堆放的集装箱挤压得仅容一人通过,头顶的管道滴落着成分不明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霉变食物与排泄物发酵的酸臭。
但谢庸的目光,开始落在那些更隐蔽的角落——
生锈的管道缝隙里,塞着一小叠用油纸包裹的配给卡。
废弃控制台的抽屉深处,散落着十几张面额不等的硬纸片。
甚至在一具已经风干的机仆残骸胸腔内,他都摸出了一小捆用铁丝捆扎的卡片。
“拿着。”
谢庸将一叠配给卡塞进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手里。那人的手指只剩下三根,指甲乌黑,接过卡片时浑身都在颤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谢……谢谢大人……帝皇保佑您……”
谢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把沿途找到的所有配给卡,一张不剩地分给了路上遇到的人——骨瘦如柴的孩童、眼神空洞的妇女、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每一次递出,都只换来呆滞的凝视或语无伦次的感激。
阿贝拉德跟在他身后半步,老总管的脸绷得很紧。当谢庸将又一大把卡片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时,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恕我直言,这种临时的施舍,改变不了什么。配给卡的源头是固定的,您今天发出去,明天他们又会饿肚子。而且……这可能会扰乱底层的黑市交易,引发不必要的骚乱。”
谢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贝拉德。
老总管没有避开目光,但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在坚持某种属于“管理者”的立场。
“你说得对,阿贝拉德。”谢庸的声音很平静,“这改变不了根本。但今天我走过这里,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这是我的‘垂怜’——新任船长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藏在阴影里、偷偷窥视的眼睛。
“至于黑市和骚乱……等我离开后,你去和物资总管协调,从我的私人配额里拨一笔,给底层的兑换处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基础物资供应。持续时间……先定三个标准月。同时宣布,未来三个月,持有旧版配给卡的人可以额外兑换一次医疗基础包。”
阿贝拉德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再是施舍,这是制度性的临时救济,而且巧妙地利用了“新旧卡兑换”来鼓励流通、同时提供实质帮助。它依然会引发波动,但冲击可控,并且确实能救活一批濒临绝境的人。
老总管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深深低下头:
“是,大人。我会安排好。”
他的声音里有复杂的情绪——有不赞同,有忧虑,但最深处,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每一代行商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西奥多拉夫人或许不会这样做,但谢庸大人选择了这样做。而他的职责,是执行,并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弥漫着化学制剂刺鼻气味的区域后,前方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机械轰鸣,不是痛苦呻吟,而是一阵轻快、尖锐、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笛声。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天然的“广场”。几十个底层工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脸上带着难得的、麻木之外的生动表情——好奇,兴奋,甚至有一点点笑容。
圈子中央,一个人正在吹奏一支细长的骨笛。
他坐在一个改装过的板车上,车上堆着杂七杂八的破烂。他戴着一副古怪的护目镜,镜片是暗红色的,看不清眼睛。双手戴着破旧的皮手套,指节处磨得发亮。
笛声很怪。旋律本身是某种民间小调,但节奏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顿挫,像是多了半个拍子,又像是某种非人类的呼吸节拍。
而更怪的是他“指挥”的东西——
老鼠。
不是一两只,是几十只,也许上百只。它们从板车下的阴影里钻出来,随着笛声列队、转圈、甚至叠起简陋的“金字塔”。这些肮脏的、通常令人作呕的生物,此刻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被同一个无形的意志操控着。
工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叹声,有人往板车前的破碗里扔下零星的王座币或配给卡碎片。
赌博在角落里悄悄进行,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为下一只老鼠会跳多高而下注。
谢庸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定在那个吹笛人身上。
护目镜。皮手套。理论上,这是长期接触辐射或有害物质工人的标准装备。
但谢庸“知道”不是。
在另一个宇宙的文字记录里,在行商浪人可能经历的无数时间线中,这样的描述曾出现过:基因窃取者教派中的“杀手种”,第三世代后期改良型,代号“聆听者”或“调律者”。超凡的感官能力,顶级的潜伏技巧,擅长以民间艺人或社区调解人的身份融入底层,用微小恩惠和个人魅力编织网络,最终在关键时刻成为点燃叛乱的“英雄”与神枪手。
一个冷血的异形,正在扮演救世主。
谢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感兴趣”的神色。他迈步向前,分开人群——工人们看到他身上的华服,本能地畏缩退开。
他走到板车前,停下。
笛声戛然而止。
老鼠们瞬间僵住,然后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哗啦一下四散逃窜,消失在周围的缝隙里。
吹笛人抬起头,暗红色的护目镜映出谢庸的身影。他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俊秀,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此刻,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坦率、极其友好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牙齿。
“啊呀!”
他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关于舰长大人的慷慨,人们已经讲过了许多伟大的故事!”他放下骨笛,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夸张的、类似谢幕的姿势,“我以我自己的长笛发誓——今天,我可以添个新的故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工人们,笑容更加灿烂:
“对于靠运气讨生活的人来说,舰长大人亲自驾临——这简直就是命运赐予的礼物!你们说是不是?”
短暂的死寂。
然后,有几个胆大的工人,怯生生地、迟疑地,点了点头。
吹笛人满意地笑了。他重新看向谢庸,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充满毫无保留的感激与崇敬。
谢庸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完整的、亮闪闪的王座币。金币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叮”的一声,落进了板车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破碗里。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吹笛人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金币,又看看谢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狂喜。他猛地鼓起掌来,掌声响亮而富有节奏。
“看啊!仁慈!真正的仁慈!”
在他的带动下,周围的工人们——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老鼠表演中的男男女女——也开始稀稀拉拉地鼓掌。掌声起初很轻,带着犹豫,但在吹笛人越来越热烈的引领下,逐渐变得整齐,甚至有了几分……热情。
谢庸站在掌声的中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海因里希已经在心中敲响警钟了——谢庸的神情就代表一种情况:这是个敌人,只是不能马上处决。
那这个吹笛人是谁呢?
第927章 笛声与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