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棋手看见对手走出预料之中的一步时,那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着些许赞赏的笑。
海因里希,作为他同行的优秀学生,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对于行商浪人,不大张旗鼓确实容易坠入斩杀线的范围——但也别忘了他还是大审判官。
秘密才是真正的武器。
权力固然诱人,但信息——那些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流通的信息,那些人们在面对“大人物”时会本能隐藏的信息——往往比权力本身更有价值。
“海因里希此言深得我心。”
谢庸站起身,高背椅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阿贝拉德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维格迪丝面具下毫无波动的沉默,帕斯卡电子眼平静的蓝光,阿洁塔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他看向主屏幕,看向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名为“落脚港”的星球。
“已经做好决定了。”谢庸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那位总督,我会以隐姓埋名的方式造访。至于正式的身份宣告……等我们看清楚这片棋盘的纹理再说。”
“是,大人。”维格迪丝躬身,音阵里传出一串快速的数据流嗡鸣——命令被编码、发送,前往那颗星球表面的总督府。
阿贝拉德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
老总管没有争辩,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忠诚——提出建议,然后执行命令,无论那命令是否符合他的期望。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谢庸走下船长席,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趁着舰船要前往落脚港做入港准备,我打算带大家去货运甲板转转,我还是第一次了解这艘船呢。”
他的目光投向舰桥入口处的阴影。
“绮贝拉说,织血罗网的圣殿就在那里。是时候去见见那些……‘影子’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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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运枢纽的气味,是舰桥上的人永远想象不到的。
那不是单纯的机油或臭氧——那是汗水、霉斑、排泄物、廉价合成食品、劣质燃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金属本身在缓慢锈蚀的酸腐气息的混合体。空气混浊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颗粒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油腻的灰尘。
跨过唯一的连接通道,周围的景象瞬间从捷足先登号中上层的整洁有序,跌入了一片昏暗、嘈杂、由裸露管道和锈蚀钢板构成的丛林。
执法者士兵们在通道两侧列队,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制服,脸上带着长期在恶劣环境下执勤特有的麻木与警惕。当谢庸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时,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拳,重重叩击左胸。
天鹰礼。
动作标准,但缺乏舰桥上那种仪式性的庄重,更多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迎来到LD-987/A14号货运枢纽,舰长大人。”
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靴跟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声。他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健壮,下巴上安装着一个显眼的金属植入物——大概是某种增强咬合或通讯的装置。尽管黑眼圈深重,眼白里布满血丝,但他的声音依旧响亮,充满一种刻意维持的活力。
“我是埃多克·弗伦索上尉,LD-A14底层甲板的执法队队长。根据戒律大师的安排,我会在您逗留底层甲板的期间担任您的联络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谢庸身后的小队——阿洁塔、海因里希、帕斯卡,以及不知何时已经融入阴影的绮贝拉。然后他重新看向谢庸,眼神里除了恭敬,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舰长大人,”弗伦索上尉压低声音,小心地问道,“您是打算检查控制室,还是……还是准备寻找织血罗网的圣殿?”
“稍息,上尉。”
谢庸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这片巨大的、被昏暗灯光分割的钢铁空间。远处,沉重的货运列车在轨道上轰隆驶过,卷起的气流带着铁锈和润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更深处,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晃动的、衣衫褴褛的人影。
“看来你对我的到来早有准备,”谢庸收回视线,看向弗伦索,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埃多克上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自从织血罗网公开邀请您参加他们的圣殿之后,戒律大师便命令我们时刻待命。”他回答得很快,像在背诵条文,“在那之后,我们每天都在等待您的到来,舰长大人。”
“那么你们也是不知道织血罗网的圣殿在哪是吧?”谢庸确认道。
“是、是的,大人。”弗伦索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那些……刺客,他们有自己的通道和隐蔽所。除非他们愿意,否则我们找不到。”
谢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向这片昏暗的天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既然我难得来一次了,我打算协助下你——我准备视察一下这片甲板之后,打算和你说说我的想法,看看该把这个地方怎么样,变得更好。”
“可——”
弗伦索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对,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嘴唇抿紧,植入体的边缘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几秒后,他以更加顺从、但语速更快的语调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人……我希望您能保持警惕。货运列车在船上飞驰而过,而那里的居民……全都是卑劣的乌合之众。再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还有,帝皇保佑,您千万别接近‘疫病坑’。那是疯子和麻风病人的住处……上周,有三个兄弟进去巡逻,只有他们的装备被扔了出来。人……没找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但里面的寒意却清晰可辨。
谢庸看着他,看着这个疲惫但尽责的队长,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真实的恐惧。
“知道了。”谢庸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接下来,我会自己看看。要恪尽职守啊,弗伦索队长。”
“是!帝皇保佑您,舰长大人!”
埃多克·弗伦索猛地立正,右拳再次重重叩胸,动作幅度大到让他的植入体都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后退两步,转身,开始对周围的士兵下达分散警戒的命令。
谢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过身,面对这片属于捷足先登号阴影面的、充满了锈蚀、噪音、汗臭和未知危险的钢铁丛林。
阿洁塔的手已经按在了爆弹枪上,修女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角落。
海因里希的灵能手套泛着微不可查的暗红光泽,那是他在被动扫描周围的情绪波动和灵能痕迹。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从袍服下探出,末端的传感器无声地旋转,采集着空气成分、辐射水平和声纹特征。
而在谢庸侧后方的阴影中,绮贝拉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下,目光正锁定在某个方向——那是她感知中,通往织血罗网圣殿的路径。
“走吧。”
谢庸说,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满是油污和锈屑的地面上,发出粘滞的声响。
前方,是黑暗,是未知,是属于这艘船——以及他这位新任船长——必须面对的、最真实的另一面。
第925章 血迹符号
货运枢纽与其说是个要塞,不如说是个巨大的、生锈的列车调控站。
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下,粗壮的钢梁纵横交错,上面悬挂着昏黄的防爆灯,灯光在弥漫的油雾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轨道像黑色的血管在地面上蔓延,偶尔有重型货运列车轰鸣着驶过,震得脚下的金属格栅地板嗡嗡作响,车箱连接处迸出刺眼的电火花。
每个人都沉浸在某种机械般的忙碌中。穿着油腻工装服的机仆拖着货物,技术神甫在控制台前用二进制语低吼,执法队员们挥舞着警棍驱散堵塞通道的人群——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关注身后这支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队伍。
这是好事。
谢庸走在队伍最前面,黑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上的油污。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靴子踩在金属上依然会发出声音——在这片由机械轰鸣、蒸汽嘶吼和人类叫骂组成的交响乐中,那点声响微不足道。
队伍穿过调度区,来到货运枢纽的出口处。
一扇巨大的铜色金属门矗立在通道尽头,门上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不知名液体的污渍。门的液压系统显然已经失效,它半开着,靠一根锈蚀的金属杆勉强支撑。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符号。
在门下方、光线最昏暗的地板上,一个鲜红的图案刺破了满地的污黑——
一个红色的新月。
中间,搭着一柄红色的匕首。
那红色太过鲜艳,鲜艳得不像是油漆或染料。它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生物组织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那是血吗?”
站在门边执勤的一名执法者士兵最先开口。他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凑近确认,却又本能地不敢靠近。
他的声音惊动了旁边的同伴。
另一个士兵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符号上。下一秒,他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不可能!”那士兵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行商浪人来之前,我们明明已经刷过甲板三次了!三次!让虚空带走我吧!舰长肯定会砍我们的脑袋!”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执勤小队中蔓延。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试图用靴子去蹭那个符号——但鞋底刚碰到红色边缘,就触电般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活物。
“肃静!”
埃多克·弗伦索的声音从后方炸响。队长挤开人群冲过来,当他看清地上的符号时,整个人像被冰封般僵在原地。他下巴上的金属植入体边缘,有一丝细微的电流窜过——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神经接口的异常放电。
然后,阿贝拉德说话了。
老总管的声音并不大,但里面蕴含的怒火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温度。他上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的符号,又转向埃多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就是这么欢迎行商浪人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好大的胆子,竟敢留下这种……骇人听闻的记号!我要让戒律大师亲自把那个罪魁祸首给揪出来!把他的皮剥下来,铺在这扇门下!”
听到老总管的怒斥,埃多克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绝望与屈辱的颤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该死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我们明明检查过每一寸……”
谢庸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那个符号。新月与匕首——拜死教的标记,他在塔罗牌和绮贝拉手臂的烙印上都见过类似的变体。但这一个不一样。颜色太鲜活了,像是刚刚画上去的,可周围的空气里没有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只有机油和霉斑的陈旧气息。
“秘者谢庸。”
绮贝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像羽毛擦过耳膜。她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了符号旁边,那双被缝过的眼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记住这个符号,”她轻声说,同时抬起右手,指甲——那是经过改造的、边缘锐利如手术刀片的指甲——缓缓划过左手的手背。皮肤绽开,鲜血渗出,她在自己的皮肉上刻画着一个微缩的、与地板上完全一致的图案。
“这是你探索的开始,”绮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虔诚,她的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伤口周围勾勒着辅助线条,“也是最初的血迹。”
她在祈祷。嘴唇无声地翕动,那是只有拜死教高阶刺客才被允许诵念的经文。
谢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向埃多克,语气平静得可怕:
“弗伦索上尉。”
“在、在!”埃多克猛地挺直身体,但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我不怪你。”谢庸说,“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刚清洁过的甲板上留下这种标记,说明对方的手段超出你的应对范围。但失职就是失职——”
他顿了顿,看着埃多克瞬间惨白的脸。
“——记过一次。但念在你熟知敌情,罚你在此次探索结束后,提交一份关于底层甲板所有非官方符号、祷词、以及隐秘集会的完整报告。我要知道这片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
埃多克愣住了。几秒后,他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大到差点让头盔掉下来:“是!大人!我一定……一定办到!”
“现在,”谢庸指了指地上的符号,“解释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我听到了你刚才的低语。”
埃多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无声的影子融入黑暗之中,双脚满是刀刃的锋芒。她跳着致命的舞蹈,节奏越来越强。刀刀回响,颂唱死亡。踏上她神圣的鲜血之路,正如她曾踏在敌人的背上。踏过无数恶人的灵魂,他们的名字已被遗忘。”
祷词。拜死教《血影之歌》的第一幕。
舰桥小队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埃多克。海因里希的眉头微蹙,阿洁塔的手按住了《圣言录》,帕斯卡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他们在评估这段祷词的危险性,也在评估这位队长的“异常”。
谢庸看着埃多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你怎么这么熟悉”的疑问。
“我……”埃多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刚来这里上任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了解这片区域的所有特殊情况。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这些悼词。于是就记住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