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所以,只要他的船一靠港,他踏上码头的那一刻——
他就是落脚港的临时最高统治者。
“现任总督的信息,大人。”阿贝拉德适时地递上数据板,“弗拉迪姆·托卡拉。一位……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您可以将这场会面,看作是您在落脚港政治生涯的首次洗礼。”
谢庸接过数据板,扫过上面的文字和画像。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的疲惫感。画像下面是一行简短的备注:卡斯巴利卡犯罪集团代表。
“接下来的话,”阿贝拉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船长席附近的人能听清,“恐怕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了。”
老总管微微倾身。
“托卡拉总督是卡斯巴利卡犯罪集团派来的人。他们是卡利西斯星区规模最大的犯罪集团,专门从事‘冷市贸易’——也就是买卖各种异形造物、禁忌科技、以及其他帝国法律明令禁止流通的……垃圾。”
谢庸抬起眼。
“弗拉迪姆·托卡拉,”阿贝拉德继续说,“是个既狡猾又谨慎的家伙。他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玩弄心计。但或许更重要的是——”
老总管停顿了一拍。
“——他并不是什么蠢人。因为蠢人,不可能在卡斯巴利卡那种地方,爬到可以代表整个集团出任一颗星球总督的位置。”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请务必牢记这几点,大人。”
谢庸将数据板递还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您是行商浪人,”阿贝拉德接过数据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您拥有着远在他之上的权力和地位。话虽如此……”
他又一次停顿,这一次,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警告。
“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卡斯巴利卡的‘男爵’,用各种手段战胜、甚至杀死行商浪人的情况。不要忘记这一点,大人。要始终保持警惕。”
谢庸点了点头。
“他要是本事挺大,”谢庸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回荡,“我倒想要见见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有的是可以卖的东西,有的是生意。”谢庸说,语气里带着行商浪人特有的、混合着自信与算计的味道,“但他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落下时,舰桥不同角落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海因里希撇了撇嘴。
作为一名审判官,他太清楚谢庸手里那些“可以卖的东西”都是什么级别——大审判官的收藏、异形科技、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其他失落人类文明的造物。
敢碰这些东西,就要做好被大审判官从头到脚利用个遍的觉悟。
索罗蒙监察官则毫无反应。法务部官员只关心法律是否被违反,至于行商浪人之间(或者行商浪人与犯罪集团之间)的交易细节,只要不涉及他正在调查的“什一税失踪案”,他就不感兴趣。
而帕斯卡——
“卡斯巴利卡。”
机械教贤者的合成音突然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厌恶”的情绪波动。
“那群卑劣的技术窃贼。”
帕斯卡的机械头颅转向谢庸,电子眼的光圈收缩成两个冰冷的蓝点。
“如果你有想要出售的科技造物,”他直截了当地说,“尽管找当地的机械教代表,或者开拓者舰队的铸造世界联络官就好。欧姆尼赛亚的仆人能识别并准确评估任何科技造物的真实价值与风险等级。”
他深红袍服下的散热口喷出一股温热的蒸汽。
“绝不能让那些……缺乏基本技术伦理的贩子,染指神圣的机械遗物。”
谢庸看着帕斯卡,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伪装成普通动力剑柄的光剑,还有手腕上那个被帕斯卡称为“未鉴定技术遗产”的万用工具。
他知道帕斯卡在担心什么。
这位贤者现在正痴迷于研究那些来自质量效应宇宙的“遗产”——火神机甲、万用工具、还有光剑的能量矩阵。
在帕斯卡看来,这些东西是珍贵的、需要被机械教“妥善保管并深入研究”的圣物。
而卡斯巴利卡犯罪集团?
在他们眼里,这些大概只是“能卖大价钱的异形玩具”。
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天差地别。
谢庸没有正面回应帕斯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舰桥前方的主观察窗——或者说,看向那扇窗户后面,那片永恒流动的亚空间混沌。
“维格迪丝大师。”他说。
“在,大人。”
“告诉导航者卡西娅·奥赛罗女士,”谢庸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船长下达命令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允许她从亚空间跃迁至真实世界。”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
舰桥上的灯光开始变化,从平稳的白色转为脉动的琥珀色。警报没有响起——那会制造不必要的恐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颜色的灯光意味着什么。
谢庸靠进高背椅,双手放在扶手上。
皮革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西奥多拉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该轮到自己亮相了。
第924章 微服私访
亚空间跃迁的余韵,比谢庸预想的要淡。
没有呕吐,没有眩晕,没有灵魂被撕扯的幻痛——只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仿佛从一场深潜中缓缓浮出水面,耳压变化,然后世界重新变得坚实。
舷窗外,紫色的浑沌乱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点缀着星辰的黑暗。
一颗暗红色的恒星在远处散发温暖——相对而言——的光芒,围绕它运转的几颗行星中,有一颗在传感器上被标记为“落脚港”所在的怒焰IV号星。
捷足先登号静静地悬浮在星系边缘的预设锚点,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巨兽。
呼……谢庸还是更喜欢看到现实宇宙的星辰。
十分钟后,同一批人回到了舰桥。
谢庸坐在船长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包铜的扶手。皮革坐垫下的金属框架传来引擎低沉的脉动,那是飞船的“心跳”。
“还有一件事情,舰长大人。”
音阵大师维格迪丝从她的宝座下方转身,被音阵增幅过的声音在舰桥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由于落脚港目前还没人知道西奥多拉夫人已经去世,也没人知道您继承了行商浪人的头衔。
我们会通知托卡拉总督,因为他不会与身份不明的人见面,而且只有通报身份后,舰船才能入港。”
她顿了顿,面具下的音阵微微闪烁。
“他也很期待与行商浪人的私人会面。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您要如何宣布您的到来呢?您可以举行合适的仪式来宣布您的到来,也可以采取低调的方式偷偷造访落脚港。”
“嗯……”
谢庸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
他其实很欣赏微服私访——在另一个宇宙的历史和故事里,那往往意味着能看见更多真实的东西。
但他现在是船长,是领主,他也需要再做最后决定前,听听封臣们的意见。
“说说这两种方式各有什么好处吧。”
阿贝拉德向前半步,老总管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谢庸注意到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阿贝拉德的声音平稳,像在朗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根据这里不成文的规定,每位来到落脚港的行商浪人都有权否决当地总督的任何决定。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科罗努斯扩区有好几个很有影响力的行商浪人王朝,而他们的利益会在落脚港发生纠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最后落回谢庸脸上。
“当然,即便如此,其中一部分人——向卡里格斯·温特斯凯尔也会巧妙地掌控着落脚港背后的一切。
如果您一位新任行商浪人以官方身份开始您的职业生涯,其他行商浪人王朝可能会认为您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老总管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谨慎。他在提醒风险,在勾勒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线条。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转了,并不追求稳妥。
“不过我认为,”阿贝拉德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坚定,“这倒未必是坏事。老温特斯凯尔或许会不太高兴,库尔达或许会提防您。
但您才刚刚崭露头角,科罗努斯扩区绝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西奥多拉夫人已经去世,必须让所有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面骤然扬起的旗帜:
“——冯·瓦兰修斯的旗帜依然会像以往一样高高飘扬!”
话音落下,舰桥陷入短暂的寂静。
阿贝拉德说完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在等待,也在坚持——坚持某种属于老派忠臣的、近乎本能的荣誉感。
谢庸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如果需要我的建议的话——”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向前走了两步,审讯官制服的黑色在舰桥灯光下像一块吸光的绒布。
他的声音没有阿贝拉德那种情感波动,只有审讯官特有的、剥离了情绪的冷静。
“——我建议您低调行事。”
他灰色的眼睛直视谢庸,像两枚精准的探针。
作为知道谢庸另一个身份的审判庭中人,他知道谢庸既然是大审判官,那么一定浸淫许久关于秘密行事的习惯。
而他只需要做那个提出建议的人即可。
“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来品尝权力的好处与负担,”海因里希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但你以后恐怕不会再有隐姓埋名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谢庸的反应,然后继续:
“低调来访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大家不会把你当成帝皇任命的领主,而是会把你当成活生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让某些事情变得对你更加有利。”
“唔……”
谢庸靠回椅背,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