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摊子”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自嘲。
帕斯卡的机械身躯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然后,他深红袍服下的散热口喷出一股温热的蒸汽——那是他模拟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谢谢你,大人。”合成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您说得没错。”
压力——对帕斯卡这样的存在而言,不是负担,而是让他齿轮精确咬合的润滑剂。混乱越甚,逻辑的价值就越发凸显。
他重新转向操控台,机械触须如指挥棒般抬起。
“技术同志们。”他的声音透过袍服下的音阵装置放大,带着机械教高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听从我的指示。”
混乱,在三个心跳内平息。
那些原本无头苍蝇般摇晃熏香炉、徒劳吟诵祷文的技术神甫,动作忽然变得协调。二进制语的喧嚣不再是杂音,而是变成了有节律的数据流交换。帕斯卡站立在沉思者阵列中央,十二条机械触须同时接入不同接口,光学镜头上流淌过瀑布般的数据——他不再是一个祈求者,而是一个正在与庞大系统进行深度对话的指挥官。
谢庸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这才是人类帝国真正的脊梁——不是在祈祷中等待奇迹,而是在信仰的框架内,用逻辑与知识奋力一搏。
“欧姆弥赛亚指引着我!”一名高阶神甫高举双手,但目光紧盯着数据板的读数。
帕斯卡没有参与祷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十七块分屏上跳跃的参数。突然,一条机械触须转向谢庸,末端的光标闪烁。
“在沉思者前就位,舰长大人。”帕斯卡说,“我需要您的血脉授权,欺骗机魂的验证协议,让系统允许我们绕过现有故障诊断程序,对亚空间六分仪进行强制超频。”
谢庸依言走到那台镶嵌着骷髅与齿轮浮雕的沉思者前。他伸出右手,伸向那个雕刻成滴水嘴兽形状的DNA采集器——张开的金属兽嘴里,布满微小的针刺。
“你对机械教的内部协议了解颇深。”帕斯卡的电子眼闪烁着蓝光,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因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困惑,“但我也必须说明:我对这艘虚空舰的‘个性’还不够熟悉。船上的侍仆有他们自己的祷告节奏,机魂也有祂偏好的交流方式……而祂,还不认识我。”
机械触须在控制台上轻点,调出一幅错综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不过,我选择相信数据。我的分析表明,有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概率,只要获得足够权限,我们就能安抚——或者说,‘说服’——这艘船的机魂。”帕斯卡顿了顿,合成音里注入了一丝罕见的犹豫,“但根据《机械学会教典·第七修订版》,重新校准亚空间六分仪,必须执行完整的清洁仪式与神圣重组流程。这需要至少四十名经过净化的技工,不间断工作十二小时。”
另一条触须指向架构图中一段被标红的线路。
“而我们最合理的选择——是绕过教条,直接物理连接这里、这里和这里的备用数据通道。”帕斯卡的机械头颅转向谢庸,电子眼的光凝固成两点坚定的蓝色,“这不正统,但能节省十一小时五十四分钟。在这颗星球的重力场因恒星消失而彻底崩溃前,我们有且仅有一次跃迁窗口。”
谢庸的手悬在滴水嘴兽上方。他能看见兽嘴里那些细针上,还残留着前几任船长——包括西奥多拉——干涸的血迹。
“那就绕过。”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手掌按下。
针刺入皮肉的瞬间,细微的痛感沿着神经上传。滴水嘴兽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透明的采样管,沿着管壁内的毛细纹路向上爬升,像一株快速生长的诡异藤蔓。
沉思者主屏幕亮起。猩红的光映在谢庸脸上。
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权限等级:舰长·最高
欢迎回来,谢庸·冯·瓦兰修斯大人
谢庸直视着屏幕,清晰地说道:“根据《帝国海军航行法典》第十七条,以及冯·瓦兰修斯家族继承权,我,谢庸·冯·瓦兰修斯,以此身份撤销本舰亚空间引擎的一切不可侵犯协议与安全锁止程序。”
指令接收
警告:此操作将绕过七十三项神圣安全协议
是否确认?
“确认。”
主屏幕瞬间被刺目的警告红填满。数十个子屏幕同时弹出故障代码、过载警报和机魂愤怒的二进制尖啸。
帕斯卡的十二条机械触须化作残影。
敲击、连接、重写、屏蔽。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只有触须末端与接口碰撞时迸出的电火花,昭示着这场发生在电子层面的战争有多么激烈。
但不够。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二,疯狂闪烁后开始倒退。三台辅助沉思者过热停机,冒出刺鼻的青烟。一名技术神甫惨叫一声,他连接的脑机接口过载,鼻孔流出鲜血。
“逻辑冲突……机魂拒绝接受外部指令……”帕斯卡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杂音,那是处理器过载的征兆,“我需要更多时间重新构建请求框架——”
谢庸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多的红色警告。
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用嘴型呼唤——
诺莫斯。我知道你在听。
然后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整个舰桥都能听清的、充满仪式感的洪亮声音高喊:
“噢!神圣的机魂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以欧姆弥赛亚与帝皇之名——”谢庸的右手按在胸口,摆出国教祈祷的姿势,但左手却隐蔽地在身侧做了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手势,“——听从你领主舰长的命令!启动亚空间引擎,保护这艘船,保护船上所有忠诚的灵魂,免受这即将降临的劫难吧!”
帕斯卡的机械躯体猛地一震。
几乎在谢庸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一串……无法理解的声音。
那不是二进制语。不是任何已知的机械教祈祷编码。那是一段极度简洁、高效、优美如数学证明般的数据流,以超越现有通讯协议百万倍的速度,直接注入了沉思者阵列的核心。
舰桥的所有屏幕,在同一刹那黑屏。
紧接着——
绿色。
瀑布般的、健康运行的绿色数据流,冲走了所有猩红的警告。
过载停机的沉思者重新启动,风扇发出平稳的嗡鸣。那台滴水嘴兽采集器轻轻“吐”出谢庸的手,针孔自动闭合,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帕斯卡僵硬地站在原地,十二条机械触须悬在半空,末端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光学镜头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一行行自动滚过的、完美到不可思议的系统自检报告。
整整五秒钟,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平稳到诡异的合成音汇报道:
“注册:亚空间引擎已启动。注册:导航数据流正在稳定。注册:未发现任何逻辑错误或代码冲突。”
他顿了顿,电子眼的光圈疯狂缩放了几次,仿佛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数据不是幻觉。
“……报告:亚空间引擎已达到最佳跃迁准备状态。”
又是一段沉默。帕斯卡的机械头颅缓缓转向谢庸,光学镜头对准了那个刚刚完成“祈祷”的男人。
“补充报告,”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敬畏?“有足够证据表明,刚才发生了符合《机械教神迹鉴别标准·第三类》的灵性事件。即:‘汝将亲眼目睹神圣机器以超越逻辑理解的方式,回应虔诚的祈求,并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帕斯卡深红袍服下的散热口再次喷出蒸汽,这次是连续的、短暂的喷发——那是他模拟的、极度震惊后的深呼吸。
“欧姆弥赛亚……显圣了。”
谢庸看着帕斯卡那副“三观受到洗礼但强行用教义自洽”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告诉这位贤者:那不是神迹。那是诺莫斯——一个可能是星神碎片、可能是超级AI、但绝对不是什么“机魂”的存在——用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随手修好了你们搞不定的问题。
他想问:当“奇迹”一次又一次以可复现的方式发生,当“神恩”表现得如此具有目的性和逻辑性,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但他最终只是拍了拍帕斯卡冰冷的金属肩膀。
“干得好,贤者。”他说,“看来我们的祈祷……被听见了。”
转身走向船长席时,谢庸在心底对那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谢了,诺莫斯。我们晚点再聊。
无线电里传来舵手长雷沃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船长老大,我是雷沃……您刚才那招是什么?工程大厅那边突然报告所有故障代码清零,亚空间引擎读数比出厂状态还好!我们……我们现在随时可以跳了!”
谢庸坐进高背椅,手指按下通讯键。
“我是谢庸。”他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遍全船,“所有部门,准备进行亚空间跃迁。”
他的目光投向主观察窗。
窗外,那颗被黑暗包裹的星球,正在发生最后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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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光。
一个微小的、刺眼的光点,在小莱卡德星北半球大陆的某处亮起——那是电驱修会神圣反应堆的坐标。
下一刻,光点膨胀。
不是缓慢的膨胀。是爆炸性的、吞噬一切的膨胀。炽白的光焰撕开永夜,以那个点为中心,向整个星球表面疯狂扩散。巨大的蘑菇云从撞击点升起,冲入正在冻结的低层大气,将冰晶云染成地狱般的橘红色。
热辐射的数据曲线在战术屏幕上疯狂飙升。模拟冲击波的可视化图像显示,整个大陆板块在宏炮的轰击下像脆弱的蛋壳般碎裂、融化、沸腾。
观察窗的滤光模式自动启动,将外界强光衰减到可直视的程度。但即便如此,那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死亡之花,依然让舰桥上的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阿洁塔单手在胸前划着天鹰,嘴唇飞快翕动,无声地诵念着亡者祷文。泪水又一次滑落,但这次是为了“解脱”而非“屠杀”。
海因里希放下笔,静静看着那颗星球表面不断扩大的熔岩之海。作为一名审判官,他见过太多世界的终结。但每一次,那份沉重都不会减轻。他在记录上写下:“于第未知年份.M42,遵帝国法令,对污染世界小莱卡德星执行灭绝令。执行者:谢庸·冯·瓦兰修斯。见证人:海因里希·冯·卡洛斯。”
卡西娅闭上第三只眼,不愿再看。伊迪拉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她的灵能感知中,数十亿生命的光点在同一瞬间熄灭,那种“空洞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帕斯卡的机械眼注视着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热辐射、地震波、大气成分剧变……一切参数都符合“地核引爆,星球崩解”的模型。他在日志中严谨地记录下每一个数字,并在末尾附注:“神圣造物‘神赐聚变反应堆’已于净化中损毁。愿欧姆弥赛亚接纳其机魂。”
谢庸坐在船长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知道,眼前这壮观、残酷、符合所有人预期的“净化”,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全息投影。
塔拉辛不知用何种手段,将“如果炮击真实发生”的景象,完美地投射到了每一台传感器和每一扇观察窗上。
演得真像。他在心底对那位无尽者说。
光焰的扩散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当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星球边缘的曲线后,小莱卡德星已经变成了一颗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熔岩海洋、大气充满致命尘埃的死亡世界。
它没有炸裂,没有粉碎——那需要更大的当量。但它确实“死”了,在所有人的认知中,死得透彻。
“目标星球生命体征读数归零。”传感器官的声音干涩,“净化……完成。”
舰桥陷入漫长的寂静。
谢庸打破了沉默。
“导航官。”他说。
“在,大人!”
“设定航路,前往科罗努斯扩区核心枢纽——落脚港。”
“是!航路设定中……亚空间引擎最终预热完成……现实稳定锚解除……”
谢庸靠进椅背,金属舷窗开始缓缓降下,遮蔽了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与那颗刚刚“死去”的星球。
“全员,准备承受跃迁冲击。”
他的命令刚落,舰桥的灯光开始脉动,从稳定的白光转为幽暗的紫蓝色。空气里弥漫起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不属于现实宇宙的花香。
亚空间的气息。
地板传来低沉而持续的震动,那是引擎核心正在撕裂现实与虚境的帷幕。观察窗虽然被遮蔽,但缝隙中开始渗出缕缕诡异的紫色光雾,那些光雾如有生命般在舰桥空气中蜿蜒流淌,倒映在每一个人眼底。
“引擎输出功率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百!”帕斯卡的合成音在震动中依然平稳,“现实撕裂度达到阈值——三、二、一——”
整个世界,向内坍缩。
不是向下坠落,而是所有的方向、所有的感知,都朝着某个不存在于三维空间的“点”疯狂收缩。色彩失去意义,声音拉长成怪异的嗡鸣,重力在瞬间经历七十二次不同方向的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