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娅的灵能护盾笼罩了队伍侧翼,偏转了射来的流弹。伊迪拉则咬着牙,强迫自己将灵能感知聚焦在战场上,为谢庸和阿洁塔标记出隐藏的敌人。
而谢庸自己——
他没有使用光剑。甚至没有使用地狱手枪。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掉落的伐木枪。粗糙的铸铁枪身,简陋的瞄准镜,弹链上挂着的黄铜弹壳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端起枪,抵肩,扣动扳机。
“咚咚咚咚咚咚——!”
重型实弹武器狂暴的后坐力能让未经改造的凡人肩膀脱臼。但谢庸的身体只是微微后坐,每一次枪口上跳都在他精准的肌肉控制下被迅速压回。
射击没有节奏。那是纯粹的、高效的屠杀节奏。
枪口所指之处,叛军成片倒下。子弹穿透混凝土掩体,撕碎血肉之躯,打断金属支架。谢庸在移动中射击,步伐稳定得像在散步,但射界覆盖了整片区域。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动用帝皇力量对抗亚空间实体的特殊存在。
他变回了一个纯粹的战士。一个精通所有杀人技艺、并将效率提升到艺术层面的老兵。
凯隆在击杀极光后,本想转身加入战斗。
但他停住了。
极限战士副官的头盔微微偏转,目镜的扫描光圈锁定了那个端着伐木枪在战场上漫步的男人。
射击模式:短点射,每次三到五发,目标均为要害或关键支撑点。
移动轨迹:并非直线,而是不断利用残骸和地形遮挡敌方射界,同时始终保持对多个威胁方向的压制。
目标选择:优先处理重武器操作员、试图重组队形的士官、以及任何有灵能波动迹象的单位。
这不是胡乱扫射。这是一套完整的、教科书级别的单兵突破战术。而且执行得如此流畅,如此……熟悉。
凯隆的记忆深处,某个被时空乱流搅得模糊的画面闪了一下。
一个同样端着重型武器在战场上推进的背影。同样的射击节奏。同样的移动方式。
但那个背影应该更高大,应该穿着动力甲,应该此刻在……
“凯隆大人!”阿贝拉德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右侧通道!有载具声音!”
凯隆转头。头盔的听觉传感器放大背景噪音——确实,有轻型引擎的轰鸣正在靠近。至少两辆,可能是某类奇美拉装甲单位。
他抬起右臂,臂甲下的爆弹枪滑入手中。但在他开火前——
谢庸已经调转了枪口。
伐木枪的弹链还剩下最后十几发。他对着右侧通道上方的混凝土横梁,打出了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咚咚咚!”
三发大口径子弹凿进了承重结构的薄弱处。
裂缝蔓延。
然后整段横梁带着数以吨计的碎石和钢筋,轰然塌落,将通道口彻底封死。
引擎的轰鸣变成了刺耳的摩擦和金属变形声,最后化为闷响,沉寂。
谢庸松开扳机,滚烫的枪管冒着青烟。他丢下打空的伐木枪,从腰间重新抽出了地狱手枪。
“清场完成。”帕斯卡的合成音适时响起,“范围内无活动敌对生命信号。”
停机坪上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燃烧声,风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谢庸将地狱手枪插回枪套,转身,走向凯隆。
他的脚步踩在血泊和碎肉上,发出粘稠的声响。黑袍下摆被染成深色,但他毫不在意。
他在距离凯隆三步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近以显示尊重和信任,又足够远以避免给阿斯塔特造成压迫感——尽管以一个凡人之躯想要“压迫”一名星际战士听起来很荒谬,但谢庸的姿态确实营造出了一种奇特的平等感。
“我猜你应该认不出我是谁了吧?凯隆……副官?你踏马都成副官了。”
谢庸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熟稔,仿佛在问候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事。
凯隆的头盔微微低下,目镜的光圈调整焦距,将谢庸的面孔完整纳入视野分析。面甲下的声音传出,经过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困惑和压抑的警惕:
“你说话的口气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你不应该是他——他可比你高得多。”
这句话让旁听的海因里希瞳孔微缩。又一个关联。又一个谜团。
谢庸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个玫瑰金色的金属筒——正是之前给海因里希看过的、印有基里曼签名的那一个。
“这个先给你看,让你明白我是友非敌。”
他直接将金属筒递向凯隆,动作自然得像递出一份数据板。
凯隆的机械左手接过金属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过筒身的纹路,感受着那上面微弱的灵能印记——那是属于基因原体的、独一无二的灵能特征。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动作。
他用拇指撬开筒盖,只瞥了一眼内里金箔上的签名,就“咔哒”一声合上盖子,将金属筒递还给谢庸。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没有验证全文件。没有询问来龙去脉。仅仅是那个签名,就足够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舰长?”凯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战士之间的、简短的尊重。
“谢庸。谢庸o冯o瓦兰修斯。”谢庸报出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凯隆的反应。
凯隆的头盔动了动。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的声音,“我认识的那个也是……”
他歪了歪头,目镜的光圈再次收缩,仿佛要将谢庸从里到外扫描透彻。
“你……”
“我就问一句。”
谢庸打断了他,问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泰图斯和加布里埃尔,现在怎么样了?”
停机坪上,寒风卷过燃烧的残骸,带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声。
凯隆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海因里希看见谢庸握枪的手——那只刚刚还稳定得如同机械的手——的指关节,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紧绷。
然后凯隆回答了。
声音平稳,确定,带着战士汇报战友状况时的简洁:
“在我出任务前,活的好好的。”
谢庸的手松开了。
那不是明显的动作,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透出的、极其细微的放松。如果不是海因里希以审讯官的职业眼光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那行了。”
谢庸转过身,不再看凯隆,而是扫视着停机坪上仅存的那几架完好的穿梭机,以及周围正在聚拢过来的、幸存的人群——有士兵,有平民,有贵族,所有人都用混杂着恐惧、希望和茫然的眼神望着这边。
“既然他们还活着,就够了。”
他抬手,指向最近的一架阿维鲁斯穿梭机——正是凯隆乘坐的那一架,此刻已经稳稳降落在清理出的泊位上,尾部舱门再次滑开,露出里面昏暗的舱内灯光。
“那么我们赶紧登上穿梭机,登舰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停机坪:
“还能动的,带上伤员。带不上的……留下武器和口粮,让他们自求多福。”
命令残酷,但无人质疑。
人群开始移动,缓慢而沉默,如同冰河开始流淌。
凯隆站在原地,看着谢庸走向穿梭机的背影。极限战士副官的头盔微微转动,目镜的光圈锁定了那个华服男人的每一步。
太多疑问。
为什么这个凡人知道泰图斯和加布里埃尔?为什么他的口气和战术习惯那么熟悉?为什么他有基因原体的密令?为什么……他问的是“他们还活着”,而不是“他们在哪里”或“他们职务是什么”?
仿佛只要确认那两个人还活着,其他一切细节都无关紧要。
凯隆的记忆深处,那些被时空乱流搅碎的片段再次翻涌。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段本该清晰却始终模糊的并肩作战的记忆……
他抬起机械左手,看了看拳面上尚未干涸的、属于怀言者的污血。
然后他迈开步伐,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跟上了谢庸的脚步。
无论如何。
他登上了这艘船。
而这位“谢庸o冯o瓦兰修斯”舰长,显然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阿维鲁斯穿梭机的引擎开始预热,喷射口喷出灼热的气流,吹散了地面的血污和灰烬。
在舱门缓缓关闭的最后一刻,谢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停机坪,看了一眼那些无法登机、正缓缓退入阴影的幸存者,看了一眼远处黑暗中那颗恒星曾经所在的位置。
那里只剩一个空洞。
一个吞噬了所有光与热的、永恒的坟墓。
舱门合拢。
黑暗被隔绝在外。
而更深的黑暗,或许正在这架飞向轨道的穿梭机内,悄然酝酿。
第919章 时间泡中的契约
谢庸坐在船长席上,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
恒星消失后的小莱卡德星系,像一个被挖去眼珠的眼窝,只剩下空洞与寒冷。捷足先登号悬浮在这片死寂中,周围是匆忙收容的运输船和救生艇——他们从星球上抢出来的一切。
周围已经集齐了所有人,从阿洁塔到卡西娅,从海因里希到阿贝拉德,所有人都囫囵吞枣地回来了。
但这里,暂时没有凯隆,因为他已经告诉凯隆,在这颗星球已经没有太阳的情况下,除了赐与帝皇的仁慈以外别无他法了。
所以凯隆则先回去休息,等他们完成跃迁后,再来商谈他们的事情。
而现在,是来处置小莱卡德星的命运了。
“阿贝拉德,我们有多少贵族完成了上船?”
老总管站在战术全息台旁,数据流在他沧桑的脸上投下蓝光:“大概三十个小贵族,连带他们的直系亲属,一百到两百人左右。还有几万贵族依旧在发出求救信号,但……”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要救他们就会失去这颗星球,不然就还是赐予他们帝皇的仁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