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手枪的嗡鸣连成一片,赤红色的激光束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致命的细线。没有瞄准过程,没有停顿,枪口所指之处,必然有一个头颅汽化、一具胸腔洞穿。他前进的步伐稳定得像在散步,但杀戮的效率却堪比全自动哨戒炮。
“异端受死!”阿洁塔的怒吼紧随其后。
爆弹枪的轰鸣像一连串小型爆炸,每一发都能将掩体后的敌人连同他们藏身的障碍一起撕碎。她一边射击一边高声诵念战斗祷文,声音因纯粹的憎恶而颤抖,却也因此更加有力。
叛军的阵线在三十秒内崩溃。
但战场从不只有一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重到让人心脏发颤的闷响从侧翼传来。那是重型伐木枪特有的、仿佛要撕裂布匹又像要捶碎钢铁的咆哮。
谢庸侧头望去。
另一股叛军——规模更大,而且队伍中混杂着明显非人的扭曲形体——正从侧翼的仓储区涌出,试图包抄他们。但另一支队伍拦在了中间。
法务部的部队。
二十多名仲裁官依托着几台翻倒的运输车构建防线,两挺架设在车体上的重型伐木枪正喷吐着火舌。黄铜弹壳如瀑布般倾泻在地,枪口焰在昏暗中照亮了仲裁官们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甲。
他们的火力重点照顾着一头悬浮在半空的怪物。
那东西像蝠鲼,但边缘长满不断开合的眼球和滴落粘液的嘴。它周身萦绕着不断变换色采的灵光,翅膀扇动时洒下令人头晕目眩的碎屑——一头奸奇尖啸者。
这头炮灰恶魔试图用变幻的幻象干扰射击,用灵能冲击瓦解意志。
但法务部的回应简单粗暴:更多的子弹。
伐木枪的弹幕密不透风。第一轮射击撕碎了幻象,第二轮洞穿了灵能护盾,第三轮开始结结实实地砸在恶魔的实体上。尖啸者发出非人的哀嚎,身体被大口径弹头撕开一个个巨大的缺口,色彩斑斓的恶臭血液泼洒一地。
最终,在一次集火中,它的核心被彻底打碎。残存的形体像破裂的气球般干瘪下去,化为一阵冒着青烟的灰烬,回归了亚空间。
抢人头。
谢庸心里飘过这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地狱手枪点射掉两个试图从侧面偷袭法务部阵线的叛军。
“清场。”他下令。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教科书式的交叉火力清洗。谢庸的队伍从正面压制,法务部从侧翼扫荡。叛军在两面夹击下迅速瓦解,残存的要么溃逃,要么被精准点杀。
枪声渐息。
谢庸走向法务部的阵地。仲裁官们正在更换弹链,检查伤员。为首那人摘下破损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此刻血迹斑斑的脸——索罗蒙监察官。
他的胸甲上至少有三处被能量武器熔穿的痕迹,额角在流血,但目光依然像淬火的钢一样冷硬。
“你还活着,行商浪人?”索罗蒙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那就好。”
他脚边趴着那只生化獒犬“让”。这头机械改造兽浑身布满割伤和烧痕,一块面部装甲板不翼而飞,露出下面闪烁的电子眼和金属颅骨。它没有呜咽,没有颤抖,只是静静盯着前方,仿佛那些伤口不存在。
“星港应该没有失守吧?”谢庸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好说。”索罗蒙摇头,“也许还没被攻下来。但是恐慌——人群的恐慌,比异端的刀剑更致命。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为了抢先钻进穿梭机,他们能在敌人面前把自己人踩死。”
谢庸明白了。星港的防御还没崩溃,但人心已经溃散了。只要叛军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冲锋,这里就会变成屠宰场。
“梅迪涅呢?”谢庸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肥胖的总督。
“不清楚。”索罗蒙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在恒星熄灭前,他在两名法务官监督下,还在等着为你烧毁异端尸体举行仪式。但当黑暗降临,敌人从每条缝隙里涌出来时,他跑了。”
顿了顿,监察官补充道,语气里只有对将死之人的漠然:“那并不明智。他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安全。”
谢庸没说话。梅迪涅的命运早已注定——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马尔加手上。奸奇或许玩弄命运,但在这等末日景象下,一个星球总督的生死,恐怕连混沌邪神都懒得特意关照。
“你的伤势怎么样?”谢庸指了指身后的队伍,“需要帮忙吗?”
“不必。”索罗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我们还有医疗包,不多,但够撑到穿梭机那里。这就够了。”
“那么……调查呢?”谢庸盯着他,“有方向了,还是走进死胡同了?”
“没有走进死胡同。”索罗蒙否定得很快,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我们在新港码头发现了一些痕迹。什一税运输船起飞后不久,一艘没有报备记录、涂装可疑的船只秘密离港。而且……”
他停顿,确保谢庸在听。
“我已经弄清了那艘船的下落。”
“很好。”谢庸点头,“那么,一起走吧。该离开这个地狱了。”
“我正有此意。”索罗蒙坦然道,“我们雇佣的运输船在看到恒星熄灭后就擅自逃离了轨道。我请求——”
“上船就是。”谢庸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法务部要塞就在达戈努斯,我们是邻居,也是守望相助的盟友。我的船永远欢迎帝国的忠贞者。”
索罗蒙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叨扰了。我们会为你们掩护后方,确保撤退路线干净。快去停机坪,我们随后就到。”
没有多余的告别。谢庸转身,带队冲向最近的一处停机坪入口。
法务部的伐木枪在他们身后重新响起,压制着可能追来的零星敌人。
---
穿过气闸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最老练的战士也呼吸一窒。
这不是战场。
这是炼狱的候客厅。
停机坪宽阔的穹顶下,回荡着数千人绝望的嘶吼、哭泣、咒骂和祈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粪便、汗臭和燃烧塑胶的刺鼻气味。地面上散落着行李、尸体、散落的物品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六架穿梭机停靠在不同的泊位上。其中两架已经在燃烧,黑烟滚滚。另外四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不是有序的队列,而是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挤压和推搡。
人群大致分成三拨。
最多的是平民,他们挤在外围,试图冲破封锁,哭喊着孩子的名字,哀求着放他们上去。
中间是星港卫队和行星防御部队的残兵,他们用枪托和盾牌组成脆弱的人墙,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最内侧,紧贴着穿梭机登机梯的,是一群衣着华贵但已破烂不堪的人。行星总督梅迪涅·冯·莱卡德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那张肥硕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昂贵的锦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金线刺绣上沾满污渍。
而与他们对峙的,是另一群士兵。
领头的正是马尔加军士。
这个曾经在星港迎接谢庸的硬汉,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的制服浸透血污,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左臂不自然地下垂。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紧握着一根染血的军棍,身后站着二十多名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凶狠的士兵。
两具尸体横在双方之间。
一具是贵族打扮的中年人,胸口被刺刀捅穿。另一具是侍从,半个头颅不翼而飞,周围溅满了红白混合物。
“我们尊敬的总督大人——”马尔加的声音嘶哑,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和他高贵傲慢的随从们!一直躲在我们背后,让我们用命去填战线!现在防线要崩溃了,他们想第一个上船逃跑,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他向前一步,军棍指向梅迪涅。
“我们为他流过汗!流过血!我的兄弟死了十二个!十二个!”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到极致的嘶吼,“现在他们想让我们死守?让我们用尸体为他们争取登船时间?你觉得这公平吗?你这坨格洛克斯兽拉出来的臭屎!”
梅迪涅总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马尔加不想听。
他抬起手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实弹手枪。枪口对准了总督的额头。
“嘭!”只是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梅迪涅的尸体瘫倒在地,残存的那只眼睛呆滞地看着天空。
那些贵族都开始齐声尖叫起来,但都抵不过军士怨毒的话语:“够了,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下一刻,马尔加军士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摄倒在地,
“是你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是谢庸。
是卡西娅。
年轻的导航者上前一步,额前的珠宝束带下,第三只眼并未睁开,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灵能威压弥漫开来。那不是攻击性的灵能,而是高阶导航者与生俱来的、令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威严。
马尔加的动作僵住了,他不得不在这股专门压在他身上的灵压下双膝跪地。
“一个世界的贵族,”卡西娅的声音清晰,带着导航者家族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谴责,“世世代代管理着这颗星球,维持着这里的繁荣与秩序。而你,一个平民,就是用弑杀主人来回报这份恩典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当场处死,才是对这种僭越唯一的正当回应。”
伊迪拉猛地看向谢庸,碧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认出了这个场景,在之前的灵视碎片中闪现过。
事实上,每个第一次陪谢庸来小莱卡德星的同伴都听过——但除了卡西娅,没人为此多言。
海因里希则烦躁地咂了咂嘴,上前低声道:“我们没时间了。必须立刻登机。哪架?快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庸身上。
谢庸看了看马尔加那双充血的眼睛,看了看地上总督的尸体,又看了看卡西娅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更深层信念而紧绷的精致面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马尔加军士,你犯了个错误。”
卡西娅的背脊微微挺直。
马尔加的手臂颤抖着,但没有放下枪。
谢庸继续说:“你应该公开审判他,列出他的失职罪状,然后明正典刑。私刑……”他摇了摇头,“你是没资格的,而且还解脱了他,现在是你得戴罪立功了。”
卡西娅怔住了。这不是她预期的回应。
谢庸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老弱妇幼,手无寸铁没必要全死在这里——马尔加,带上你的人,带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兵,组织防线,掩护平民登机!”
“这是命令!”
他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卡西娅张了张嘴。导航者的教育、家族的训诫、对秩序根深蒂固的信仰,都在她脑中尖叫,告诉她这样不对,这是在鼓励叛乱,这是在践踏神圣的阶层……
但她看到了谢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讨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决断。
更深处,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仿佛眼前这场对峙、这条人命、甚至包括她此刻的愤怒,在他眼中都只是需要被处理的“战场变量”之一。
优先级低于撤离,低于生存,低于“赢”。
她咬住下唇,松开了灵压。
马尔加也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结局:被当场击毙,和总督同归于尽,被愤怒的贵族私兵撕碎……唯独没想过这个。
“执行命令,军士!”谢庸的怒吼再次炸响,“还是说,你想死在这里,让你的兄弟白死?!”
马尔加浑身一震。
他猛地放下枪,扯着嗓子对身后士兵吼道:“听到没有!组织防线!左翼去那边货箱!右翼封锁二号通道!快!”
士兵们从呆滞中惊醒,本能地服从命令,开始行动。贵族们则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冲向最近的穿梭机。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谢庸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失土之责,死不足惜。要不是……唉……”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卡西娅,把后半句“不就是死了条该杀的狗,何罪之有”咽了回去。
这孩子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