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足够坚韧的信仰作为‘透镜’,就有可能做到。”
阿洁塔眨了眨眼,困惑取代了部分敬畏:“可是……我的信仰虽然坚定,但从未……”
“你刚才在祷告。”谢庸打断她,“在最绝望的时候,你的祷文没有中断。你认为那只是给自己打气吗?”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信仰,在帷幕薄弱的地方,是一种信号。一种频率。你的坚定,在无意中……成了天线。而我的剑——”
他拍了拍腰间的光剑柄部:“——有一些特殊的设计。它能够接收、聚焦那种信号,并将其转化为……你刚才看到的东西。但原理很复杂,我也不是完全理解。重要的是,没有你的信仰作为引导,刚才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三分真,七分假。真的部分是:阿洁塔的信仰确实在亚空间激荡中产生了可观测的灵能波动。
假的部分是:那波动对谢庸抽动帝皇力量没什么联系,作为身负亚空间所有意志关注的男人……他自己就是个超大号接收器——想要挪用什么力量都可以。
但阿洁塔信了。
她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荣幸、责任和微小困惑的光芒。“所以……我的侍奉,我的祈祷,真的能够……帮助到祂的事业?”
“一直都可以。”谢庸说,“只是今天特别明显。庆幸你在这里吧,修女。因为你的坚定,我们活下来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队伍前方。“现在,我们得继续前进。”
阿洁塔站在原地,消化着这段话。
几秒后,她重新握紧爆弹枪,背脊挺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直。
一种新的使命感在她心中燃起——她不仅是净化异端的武器,更是信仰的灯塔,是能“引导神力”的通道。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沉重,但也让她感到无上的荣耀。
海因里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阿洁塔狂热的脸上,移到谢庸平静的背影,最后落在那柄已经恢复常态的光剑上。
他的灵能感知比阿洁塔敏锐得多,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知到了某种“神圣”频段的能量爆发——但与其说那是从阿洁塔的信仰中“引导”而来,不如说那是……
被“触发”的。
就像用火柴点燃炸药。火柴是必要的,但爆炸的威力来自炸药本身,而非火柴。
谢庸的解释在逻辑上说得通,符合国教的基础教义,也能安抚阿洁塔。
但海因里希不信。
不是不信阿洁塔的信仰有价值。是不信谢庸说的是全部真相。
那种力量的控制方式、爆发精度、收放自如的程度……还有光剑柄部那些他从未在任何机械教典籍中见过的设计细节……
海因里希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调查谢庸真实能力来源”的优先级,在内心的清单上默默向上提了三位。
“该走了,审讯官。”帕斯卡的合成音在一旁响起。
贤者已经用机械触须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停留会吸引更多敌人。”
海因里希点点头,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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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推进,变成了某种诡异的节奏。
每前进一两百米,就会遭遇新的叛军小队——有时是残余的狂信徒,有时是被混沌能量催化出的变异体,有时干脆就是彻底疯掉的平民,拿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扑上来。
战斗几乎不间断。爆弹枪的轰鸣、等离子束的嗡鸣、链锯剑的咆哮、惨叫声、怒吼声、血肉被撕开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迷宫的背景音。
而在这背景音之上,始终萦绕着极光灵体的低语。
它不再大规模出现,而是像幽灵一样,时而浮现在某处断墙上,时而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时而干脆就是空中传来声音,看不见实体。
它的攻击方式也变了。不再是空洞的宣告,而是针对性的毒刺。
对阿洁塔,它说:“你保护的是一位伪装者。他利用你的信仰,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你只是工具,修女。一件比较好用的工具。”
阿洁塔的回答是一枪轰碎灵体浮现的那面墙,然后在飞扬的尘土中冷冷地说:“我的信仰属于帝皇。大人是帝皇意志的延伸。质疑他,就是质疑祂。”
对海因里希,它说:“你的导师早已背叛。你知道的,对不对?那些深夜的密会,那些没有记录的任务……卡尔卡扎大审判官,他和你追捕的那些异形,有什么区别?”
海因里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声音来源看一眼。他只是握紧了力场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对伊迪拉,它展示幻象——她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卡西娅的第三只眼被挖出,帕斯卡的机械躯体被拆解,谢庸被金色的火焰从内部烧成灰烬……
“这是未来。”灵体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你看见的,一定会发生。因为你太弱了,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伊迪拉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强迫自己看向谢庸的背影——那个走在最前面,永远稳定,永远冷静的背影——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而谢庸,灵体几乎不直接骚扰他。它只是偶尔在他视线边缘浮现,用那双由光影构成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愤怒,以及一丝……连它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忌惮。
谢庸对此的回应是彻底的无视。
不是强装的忽视,是真正的、从灵魂层面就当它不存在的漠视。有一次,灵体直接浮现在他面前一米处,几乎脸贴脸。谢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就那么直直地“穿”了过去——不是物理上的穿过,是他根本就没把那个灵体当成需要规避的实体。
“你在怕什么?”灵体在他身后尖叫,“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你明明有力量消灭我!”
谢庸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灵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为什么要消灭你?”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什么?一个回声。一段残响。一个全息影像。你的本体不在这儿,你甚至没有真正的意识,只是某个更大存在预设好的一套程序。”
他走近一步,灵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我们的时间,消耗我们的精力,试图激怒我们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谢庸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配合?”
他转过身,继续前进。
“我们的目标是星港。你,连路障都算不上。”
灵体僵在原地。光影构成的身体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崩溃。它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它第一次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被击败,而是被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无视。那意味着在对方的价值体系里,你连作为“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会屈服的,她一直在大喊:“你一定会失败的……”
“你……一定会失败的!”
但没人在乎她了……
队伍继续前进。
在经历了七次遭遇战、拆除了十三处陷阱、绕过了三处完全塌方的死路之后,走在前面的帕斯卡突然停下了脚步。
“通道尽头。”贤者的合成音响起,“检测到开阔空间。环境参数:温度零下四十一度,大气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七,氧气含量偏低但可呼吸。外部光源:无自然光源,检测到多个人造光源,分布模式符合星港照明阵列。”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及,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武器交火信号。频率分析:帝国制式激光武器、实弹武器,以及……未识别的高能等离子特征。交战烈度:高。”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星港到了。
第917章 星港炼狱:人性与秩序的最终崩解
通往星港的隧道仿佛没有尽头。
应急灯管十损七八,仅存的几盏在头顶频闪,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布满弹孔和血污的墙壁上。
空气里混杂着臭氧、血腥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像肉体腐败的甜腻气味——那是亚空间能量渗入现实后留下的余韵。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靴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的声响,以及动力甲伺服系统低沉的嗡鸣。
“如果能在这种活生生的地狱里找到一架完整的穿梭机,”海因里希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带着审讯官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客观,“那恐怕真的是神皇赐福的奇迹了。”
他说话时没有回头,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映着频闪的灯光,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对于舰长大人这种重要人物而言,我敢肯定会有一艘穿梭机在他该在的地方等待着。”卡西娅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导航者家族子弟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平民们应该很清楚他们疏散的优先级吧?”
话音刚落,隧道里响起几声极其压抑、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阿贝拉德老总管咳嗽了一声。帕斯卡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就连绮贝拉那眼皮有着缝合痕迹的面孔都似乎微微动了动。
卡西娅察觉到了什么,精致的眉头蹙起,但没再说话。
谢庸走在最前面,地狱手枪握在手中,枪口自然下垂。
他没笑,也没解释。
卡西娅的稚嫩不是缺点,而是她成长必须经历的阶段——就像雏鸟必须相信自己第一次振翅就能翱翔天际。
但他不需要奇迹。
早在决定下地前,他就给维格迪丝下达了死命令:一旦星球出现不可逆的巨变,立刻派遣所有可用穿梭机强行降落接应。
捷足先登号的指挥链里嵌入了只有他能启动的基因锁和灵纹认证,没有他这个“内定船长”,那艘船的核心系统就是一堆废铁。
这是他敢把阿贝拉德带在身边的底气。
当然,如果连船带星球真没了……谢庸的思绪飘向更深层。
诸天行走的能力是他最后的底牌,但那意味着抛弃眼前这些人——阿洁塔的虔诚,海因里希的挣扎,卡西娅的单纯,帕斯卡的逻辑,绮贝拉那扭曲的忠诚,还有阿贝拉德的侍奉。
他压下这个念头。
先活下去。活到能救更多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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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隧道口传来交火的闪光和爆炸的回响。谢庸抬手,队伍戛然而止。
透过残破的混凝土拱门,能看到星港外围的广阔起降场。更远处,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外,是永恒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那颗恒星曾经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
起降场上一片混乱。数十架穿梭机散落在各处,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拆成废铁。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在开阔地上奔逃、推搡、相互践踏。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敌我。
阻截他们前往最近停机坪的,是一股占据制高点的叛军。他们利用堆积的货箱和破损的装卸机械构筑了简易工事,两挺重爆弹枪架设在最高点,交叉火力将主通道封得死死的。地面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平民,也有几名穿着星港卫队制服的人。
一个狙击手藏在更高处的通风管道缺口后,每次枪响,下方奔逃的人群中就有一人脑袋炸开。
“浪费时间。”谢庸低语。
他左手探入腰间战术包,摸出一枚破片手雷,右手同时抬起,手腕上的万用工具投射出微光界面。快速扫描定位,弹道计算,环境变量补偿——所有数据在0.3秒内处理完毕。
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投掷。
而是像操作一门超轻型迫击炮。
手臂后摆,腰腹发力,手雷以一个近乎垂直的高抛弧线脱手,越过货箱障碍,越过交叉火力点,精准地飞向那个通风管道缺口。
狙击手正享受着收割的乐趣。瞄准镜里,又一个“贵族崽子”的后脑勺进入准星。他扣下扳机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小黑点从天而降。
什么——
“嗖。”
手雷没有落地。它在缺口正上方半米处,被万用工具预设的起爆指令触发。
空爆。
“嘭!”
预制破片以水平扇形向下激射。狙击手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盖过。他捂着脸从高处栽落,身体砸在货箱上,又弹到地面,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工事里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庸已经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