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窃日之时
先是光。
天空中的太阳——那颗已经暗淡了许多的恒星——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烁，而是像心跳骤停般的、抽搐般的闪烁。光线的颜色从正常的白色，瞬间偏转到一种病态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金白色。
紧接着，太阳的轮廓开始变形。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手捏住了那颗恒星，开始从表面“剥离”什么。一圈圈绿色的灵能波纹以太阳为中心荡漾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震颤。
街道上，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灵。灯光熄灭，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后沉寂，卫兵队长手里的通讯器爆出一团电火花。
气温开始骤降。
不是慢慢的降温，而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整个星系的暖气。上一秒还是初秋的微凉，下一秒就变成了严冬的刺骨。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路面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冰晶。
然后，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从天空压下来。那不是声音，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哀鸣。每个人的骨头都在共振，牙齿打颤，内脏翻搅。
伊迪拉的尖叫声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
卡西娅跪倒在地，第三只眼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海因里希咬着牙，用灵能强行稳定自己的神经系统，但鲜血已经从鼻孔和耳孔里渗出。
绮贝拉还在挖掘伤口，仿佛疼痛是惟一能让她锚定现实的东西。
就在这天地剧变达到顶点的时刻——
担架上，盖着极光尸体的帆布，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
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不，不是尸体。是一具被某种力量灌注的躯壳。眼睛睁开，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由无数尖叫面孔组成的漩涡。
“灵体……”海因里希嘶声道，“亚空间回响……”
极光的灵体张开嘴。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炸响：
“见证吧！见证吧！见证终末黎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两侧的建筑里，冲出了第二波叛军。
和之前那些狂热的邪教徒不同，这些人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自动枪、自制喷火器、甚至农具。但他们的目标明确——冲向谢庸，冲向坦克，冲向任何还站着的人。
谢庸动了。
“见证你妈！”
在极光灵体喊出第一个“见证”的瞬间，他腰间的两把地狱手枪已经抽出。没有瞄准，没有犹豫，双手左右开弓——
“啾！啾！啾！啾！”
短促而灼热的嗡鸣连成一片。地狱枪的等离子束在昏暗的天光中划出蓝色的轨迹，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一个叛军的头颅。汽化的血肉和骨骼碎片在空中炸开，无头的尸体踉跄几步，倒地。
谢庸一边开火，一边向坦克后退。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杀戮舞蹈，每一步都踩在叛军倒下的间隙里。
“阿洁塔！压制左侧！”
“阿贝拉德！右侧！”
“帕斯卡！保护灵能者！”
命令短促而清晰。战斗修女的爆弹枪开始咆哮，每一发都像小口径炮弹，将冲来的叛军连人带掩体一起撕碎。老总管的链锯剑发出嗜血的轰鸣，切开血肉与骨头。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卷起卡西娅和伊迪拉，将她们护在身后，同时肩部的等离子步枪稳定地点射。
但叛军太多了。
仿佛整个城市的阴影里都藏着这些被操控的木偶。他们从下水道爬出，从炸毁的建筑废墟里钻出，从燃烧的车辆残骸后涌出。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是纯粹的人海，用血肉之躯填满每一条街道。
而天空中的异变，进入了最后阶段。
太阳已经完全被绿色的灵能波纹包裹，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波纹开始收缩，向内挤压，恒星的光芒被强行“拧”成一道纤细的、刺眼的光流，流向宇宙深空中的某个不可见的点。
然后，那道光流骤然断裂。
太阳——熄灭了。
不是慢慢暗淡，不是被云层遮挡。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学上的熄灭。像一个被掐灭的烟头，像一个被关掉的灯泡。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夜晚至少还有星光，还有月亮。这是连星光都被吞噬的黑暗。太阳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圆形的、比周围宇宙更黑的空洞，仿佛银河被挖掉了一只眼睛。
在黑暗降临的同一秒，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尖叫声——全部被真空般的寂静吞没。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失去了传播的介质，失去了意义。
这寂静持续了也许三秒，也许三分钟。
然后，声音回来了。以一种扭曲的、怪异的方式回来。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见的动静，模糊而失真。
以及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城市应急电源启动的、惨白的灯光。是车辆燃烧的、跳动的火光。是武器开火的、闪烁的枪火。
在这诡异的光影中，谢庸看见极光的灵体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灵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黑暗，拥抱这终末。
“结束了……”灵体的声音变得飘渺，“一切都结束了……”
谢庸抬起地狱手枪，对准灵体。
但他没有扣下扳机。
因为在那灵体身后，在黑暗的天空深处，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星星。
是数十艘舰船的轮廓。细长的、优雅的、带着非人美感的轮廓。它们在轨道高度一闪而过，像一群掠过水面的飞鸟，对下方燃烧的行星毫无兴趣。
黑暗灵族的舰队。
他们的工程完成了。他们拿走了报酬。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当然，他不是真的看见了星球轨道外的舰队，但他是这样臆想的。
而留给这颗星球的，只有逐渐冻结的大气、失控的引力、以及在绝望中发酵的最后疯狂。
谢庸放下枪，转向坦克。
“所有人！”他的声音压过了混乱，“跟着坦克！我们去星港！”
“可是——”阿洁塔一枪轰爆一个扑来的叛军，回头吼道，“这么多人——”
“救能救的！”谢庸打断她，“这是命令！”
他跃上坦克，抓住舱盖。在拍拍舱盖，让驾驶员前行前的最后一秒，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黑色的空洞静静悬在那里。
像一个坟墓的入口。
像一个嘲笑。
像一个句号。
然后，继续拍打，让坦克马上启行。
黎曼鲁斯坦克的引擎发出全功率的咆哮，履带碾过尸体和瓦砾，撞开燃烧的路障，向着星港的方向，向着可能还存在的生机，开始最后的冲锋。
而在他们头顶的轨道上，另一场剧变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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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足先登号，舰桥。
舷窗外，数十艘异形舰船优雅地滑过视野。它们的外形像是用黑曜石和水晶雕刻而成的深海生物，流畅的曲线反射着恒星最后的光芒。没有开火，没有扫描，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仿佛捷足先登号只是一块漂浮的太空垃圾，不值得浪费一枚导弹。
“它们……”观测官的声音发颤，“它们无视我们……”
维格迪丝大师站在舰长席旁，手指死死扣住扶手。她的眼睛盯着主屏幕，盯着那颗正在发生不可理解变化的恒星。
绿色的灵能波纹。
收缩的光流。
然后——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仪器显示“目标丢失”的黑暗。是光谱分析仪突然失去所有数据的黑暗。是热成像屏幕上，代表恒星的那个巨大热源，瞬间归零的黑暗。
“恒星……”导航员喃喃道，“恒星不见了……”
舰桥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他们的理解能力拒绝接受这个信息。恒星不会“不见”。恒星会燃烧，会爆炸，会变成黑洞——但不会像被擦掉的污渍一样，凭空消失。
通讯频道里爆发出混乱的呼喊：
“引力读数异常！轨道开始扰动！”
“大气层温度骤降！地表正在冻结！”
“灵能背景辐射飙升至致死水平！重复，致死水平！”
维格迪丝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部发痛。然后她按下全舰广播按钮，声音通过每一个扬声器，传遍捷足先登号的每一层甲板：
“所有人员注意！情况已确认！启动‘暮光协议’！重复，启动‘暮光协议’！”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谢庸事先授权的应急预案：
“引擎舱！等离子喷射引擎预热至临界状态！亚空间引擎随时待命！”
“格纳库！准备所有可用穿梭机！阿维鲁斯级优先！任务目标：星港，接应舰长及地面小队！空域威胁等级：灭绝级！我不在乎损失，我要看到穿梭机不间断起飞，直到最后一艘坠毁或接回舰长！”
“武器阵列！进入全自动防御模式！任何靠近的物体——我不管它是陨石、残骸还是救生艇——只要进入射程，立即击毁！我们没时间分辨敌友！”
命令一条接一条下达。舰桥从死寂中苏醒，变成一座蜂巢。军官们对着控制台咆哮，机仆拖着线缆狂奔，沉思者核心过载运算，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瞬间——
一个声音插入了通讯频道。
不是舰内频道。不是已知的任何一个加密频段。这个声音像是直接“挤”进了通讯系统，带着某种压倒性的、物理性的存在感。
“这里是极限战士，二连副官梅杜拉斯·凯隆。”
声音停顿了一拍，仿佛在确认什么。
“报告你们的位置和现状。”
舰桥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是震惊的死寂。
维格迪丝大师张着嘴，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她的目光扫过舰桥，扫过每一张同样茫然的脸。极限战士？星际战士？帝皇的死亡天使？在他们的船上？什么时候？怎么上来的？
“呃……”她按下回复键，声音因为过度谨慎而变得僵硬，“是黑……黑曼巴·凯隆大人是吗？我们不知道您的存在，也不知道您是怎么出现在我们的船上的。但我们目前位于科罗努斯扩区，莱卡德星系的小莱卡德星轨道。现在星系出现……重量级情况。”
她选择了一个最委婉的说法。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