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谢庸身后的队伍,在看见海因里希时瞳孔微微收缩。
“冯·卡洛斯大师,我很高兴看到您身体健康。”总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希望您在电驱修会已经完成了您的使命。”
海因里希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还没有彻底完成。”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梅迪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一个被法务部攥着把柄、靠行商浪人武力才暂时坐回位置的总督,连呼吸都需要计算配额。
他转向谢庸,笑容像是用蜡捏的:“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对您的感激。既然那些异端份子的阴谋已经破产,那我们之前商定的安排就能顺利进行了。”
全息星图上,代表叛军控制区的红色区块正在大面积消退。
极光死后七十二小时,超过四分之三的叛军据点升起白旗。
没有预言支撑的信仰,崩塌得比烂掉的木梁还快。
“我已经签署命令,为您分配两千名一级船员。”梅迪涅在数据板上划出一道授权码,“他们受过基础星舰操作训练,有三十七名甚至有过亚空间航行经验。最晚明天日落前,他们会全部登舰。”
谢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这表情有七分是演给总督和监察官看的——两千个受过训练的人力,在帝国暗面比同等质量的精金还珍贵。
但心底深处,他正在计算这两千人能为他抵御基因窃取者灾害的过程中存活多久。
“此外,”梅迪涅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还想向小莱卡德的救世主致敬。我已经下令为您准备一场庆典。”
索罗蒙监察官的头盔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届时,我们将以被称为‘凯旋巡礼’的古老习俗来见证您的胜利。”总督展开双臂,仿佛已经看见彩旗与人群,“您身为击败帝国之敌的英雄,会在仪仗队的陪同下乘车穿过城市街道,将您的战利品展示给欢庆的人群。等您准备好后,请立即通知我——”
“总督。”索罗蒙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关于您参加庆典的事情。”
梅迪涅的手臂僵在半空。
“您必须陪同我们前往新港,我会检查那边的情况,而您必须及时回答我的所有问题。”监察官向前走了半步,灰色制服上的法务部徽章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话虽如此,等到庆典结束时,您就要出现在您的臣民面前。至少一次。”
他停顿了一拍,那停顿里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残忍:
“这么做有助于维持秩序。没必要让广大民众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统治者马上就要……换届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灰尘流动的声音。
梅迪涅的脸从蜡黄变成死灰。他懂了——恢复总督权力只是一张临时通行证,有效期只到法务部完成调查、找到接替者为止。
如果这颗星球平安无事,他或许能被流放到某个边缘农业世界度过余生。
前提是,星球得没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谢庸脑海的瞬间,他身后的伊迪拉猛地抽了一口气。
灵能者碧色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倒映出某些不存在于此地此景的东西。她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血珠渗进指缝。谢庸甚至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那是灵能预警达到临界点的征兆。
“伊迪拉。”谢庸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字。一个名字。但里面包含的意味让灵能者浑身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咽成一声呜咽般的抽泣。
索罗蒙监察官的目光扫过她:“这位女士身体不适?”
“旅途劳顿。”谢庸侧身半步,恰好挡住伊迪拉的视线,“她需要休息。如果没什么其他事宜,我们先去准备巡礼了。”
他转身离开,黑袍在空气中划出果断的弧线。队伍跟着他退出指挥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伊迪拉几乎瘫软在地,被绮贝拉一把架住。
“他们……”灵能者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们开始了……就在……就在……”
“我知道。”谢庸打断她,目光扫过长廊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气闸门,“所以我们需要让巡礼尽快开始,尽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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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巡礼的寒酸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主干道刚刚清理完毕。推土机在路边堆起一人高的瓦砾山,里面还能看见烧焦的家具残骸和融化变形的玩具。空气里飘着消毒剂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帝国卫队的清障车还在两个街区外轰鸣。
“根据本地祭仪大师的计划,”阿贝拉德拿着数据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您会乘坐黎曼鲁斯坦克,从纪念广场出发,沿着这条‘荣耀之路’前进一点二公里,抵达星港入口的凯旋门。您的战友与仪仗队将步行陪同。”
谢庸看向那辆黎曼鲁斯坦克。它被匆忙刷上了一层崭新的橄榄绿漆,但履带缝隙里还嵌着上一个战场的泥土和血痂。主炮炮管上绑着一圈褪色的彩旗,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
“马在四十千年不常见。”帕斯卡的合成音在一旁响起,“但逻辑上,履带载具的稳定性远超畜力单位。只是速度受限——在公路环境下,它的最高时速仅为三十五公里。”
“够慢了。”谢庸说。
他真正的意思是:够拖延时间了。
祭仪大师是个丰乳肥臀,穿着华丽哥特华服的中年美妇,带着面具,正用尖细的嗓音向仪仗队训话:“……计划在路中间停一会儿,就在凯旋门面前。到时候,满心感激的市民会奔向大人,献上鲜花与赞美。记住,不许阻拦,那是信仰的涌动,是帝皇恩典的体现……”
谢庸没再听下去,因为他坚信墨菲定律——怕什么一定会来什么:在路中间一定会出事。
他走向坦克,目光扫过炮塔后方——那里固定着一个简陋的担架,盖着染血的帆布。下面躺着极光的尸体。
死因不明。尸检显示所有器官同时衰竭,像是被抽干了某种本质性的东西。混沌的礼物总是标好了价格。
“这次……”谢庸走近担架,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也许算你们赢了。”
他伸手掀开帆布一角。面具已经取下,露出的是一张普通到令人心酸的中年妇女的脸。皱纹深刻,嘴角松弛,眼睑半阖。如果不是那些刺青,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虚空舰上操劳半生、提前衰老的女工。
谢庸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轻轻拉回帆布:
“但你们也别想得到这个星球。”
话音落下,他单手撑住炮塔边缘,翻身跃入座舱。
坦克内部弥漫着机油、汗臭和陈年恐惧的气味。车长座位上的软垫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大人,可以出发了吗?”驾驶员的聲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
“出发。”
“轰隆隆!”引擎轰鸣。
三百匹马力的燃气轮机咆哮着唤醒这头钢铁巨兽,排气管喷出浑浊的黑烟。履带碾过破碎的铺路石,发出碾压骨頭般的咔嗒声。
坦克缓缓驶出广场。
街道两侧,被卫兵驱赶集结的群众机械地举起手臂,拍着手。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他们的脸藏在兜帽和围巾后面,眼睛空洞地望着坦克,望着坦克后面那个盖着帆布的担架。
一首古老的歌谣突然从谢庸记忆深处浮现——
你从三冬来,换我一身雪白,想吃广东菜……
联想到此,他几乎笑出声。
在这个恒星即将被偷走、星球进入毁灭倒计时的时刻,在寒酸的凯旋巡礼上,在麻木的人群注视下——这首荒诞的歌谣比任何祷词都更贴切。
不行,得忍住。
谢庸强迫自己的脸绷紧,绷成一副帝国英雄应有的、铁青而肃穆的面具。
他抬起右手,向两侧人群挥手。动作标准得像帝国星界军征兵宣传片里的模范军官。
坦克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蠕动。
透过观察缝,谢庸看见街道两侧的建筑。
有些窗户后面晃过人影,有些黑洞洞的像是眼窝。三楼的阳台上,一个孩子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呆呆地看着坦克驶过。五秒钟后,一个妇人冲出来把孩子拽了回去,砰地关上窗户。
谢庸计算着时间。
从广场到凯旋门,一点二公里,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前进,需要四点八分钟。中途停留一次,算两分钟。总共不到七分钟。
七分钟后,巡礼结束,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往星港,登上穿梭机,离开这颗注定死亡的行星。
前提是,黑暗灵族的工程进度,能再多给他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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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在凯旋门前停了下来。
凯旋门前的雕像已经损毁大半。圣人的头颅不见了,断颈处露出锈蚀的钢筋。他仅存的那只手臂依然高举,指向天空——一个无意识的、讽刺的巧合。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祭仪大师说得没错,确实有“满心感激的市民”冲向坦克。
他们手里没有鲜花,只有皱巴巴的布条、脏兮兮的圣像碎片、甚至空罐头。卫兵们组成松散的人墙,象征性地阻拦,眼睛却瞟向别处——他们在等巡礼结束,等换班,等回到营房喝一口配给酒。
谢庸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飞行员菈克尔。她站在一家被炸毁的店铺废墟前,穿着皱巴巴的飞行夹克,手里捏着一个扁掉的烟盒。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
谢庸推开舱盖,从坦克里站起身。
欢呼声——或者说,类似欢呼的嘈杂声——陡然拔高。人群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卫兵的人墙开始变形。
谢庸举起双手,做出“安静”的手势,但效果甚微。
他跳下坦克,双脚落在破碎的铺路石上。灰尘扬起,在暗淡的天光里缓慢飘浮。
走向菈克尔只用了五步。这五步里,谢庸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如果现在下令疏散,会引起恐慌,可能导致踩踏,会暴露他知道某些事情。如果不下令,七分钟后太阳消失时,这里会变成地狱。
他停在菈克尔面前。
女飞行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谢庸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趴下。”
然后他转身,面向最近的卫兵队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停止巡礼!疏散人群!愿帝皇保佑你们!”
卫兵们困惑地交换眼神。但训练战胜了困惑——在帝国,服从命令是刻进骨髓的本能。队长吹响哨子,士兵们转身,开始推搡人群,用枪托和怒吼开辟通道。
就在这一片混乱开始的瞬间,谢庸终于解除了对伊迪拉的压制。
灵能者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什么……那是什么……”伊迪拉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他们从黑暗中出现……偷走了光明……黑暗永不满足……在他们背后,在那些小偷的背后,有一只无法形容的眼睛在注视着……在注视着……啊啊啊!”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碧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某些疯狂旋转的色彩漩涡。
这声尖叫像是某种信号。
卡西娅的导航者珠宝束带骤然发烫。她踉跄一步,第三只眼在束带下剧烈搏动,视野被强行撕开——
“我……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撕裂蔓延……”导航者的声音空灵得可怕,“无边无际……蓝色……金色……黑色……像伤口……银河的伤口……”
海因里希的脸痛苦地扭曲。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左手撑在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开始自行发光,流淌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晕。
“所以……”审讯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这就是发生了吗……可恶……”
绮贝拉的反应最诡异。
她没有尖叫,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躯壳。她的右手——那只戴着精金钢爪的手——缓缓抬起,爪尖抵在自己侧腹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然后,开始挖掘。
钢爪刺入皮肉,撕开刚刚结痂的组织。鲜血涌出,浸透黑袍,但她毫无知觉,只是用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嘴唇翕动: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秘者。我感觉到了邪恶的死亡……这违背了祂的旨意……”
这句话证明了两件事:第一,绮贝拉确实拥有灵能天赋,只是此前一直被抑制或未被察觉。第二,拜死教的信仰体系,与亚空间有着比表面上更深的连接。
而在所有灵能者濒临崩溃的时刻,谢庸——这个同样能调用灵能的人——安静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
他的眼睛是唯一平静的。
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他早就看见了这一切,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早就等待着这一切。
然后,变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