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竟然不称呼他为大审判官了吗?”
“西奥多拉也许需要依靠着卡尔卡扎大审判官的名头去做些事情,但我可不是西奥多拉,”谢庸慢慢站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你觉得,一个懂这么多的新任行商浪人,对于一个大审判官真的有太多畏惧吗?”
他绕到办公桌侧面,靠在桌沿,双臂抱胸,终于完全暴露在窗外渗入的光里。那张行伍之人特有的、线条粗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你要答案,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审讯官。”谢庸说,“我可以给你。但有些答案,一旦给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制服的内衬口袋。
海因里希的力场剑“嗡”地一声弹出半寸,湛蓝的力场光芒割开了房间里的暗红。
谢庸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武器。
而是一个玫瑰结,正如海因里希身上佩戴的玫瑰结一样。
一个由精金铸造、镶嵌着暗红色宝石、造型如一朵含苞玫瑰的徽章。它只有掌心大小,但在它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压仿佛都变了。
海因里希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徽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撑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个玫瑰结——是大审判官玫瑰结——跟他的导师卡尔卡扎大审判官形制一样,只是风格不同。
这是最原始的审判官玫瑰结,意味着他不是被他人授权的审判官扈从,而是实实在在的大审判官本人!
他跟卡尔卡扎大审判官有同等级的权威!
谢庸将徽章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与木料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现在,”他看向海因里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谈话了吗,尊敬的审讯官?”
海因里希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徽章移到谢庸脸上,又移回徽章,再移回谢庸的脸。
那个过程里,他眼中所有的质疑、逼问、冰冷的审视,全部碎裂、重组,最后化为一片近乎空白的震撼。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右拳重重叩击左胸,头颅低下,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审判庭内部敬礼。
礼毕,他抬起头,但目光仍然无法从那枚玫瑰结上移开。
“……大审判官。”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从未收到任何关于您在此区域活动的通知。”
“因为这不是一次正式‘活动’。”谢庸重新坐回椅子,手指交叉放在腹前,“而是一次稀松平常的‘潜伏’。直到……某些条件被触发。”
“你不提出来,我甚至都不想说,毕竟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使用大审判官这个头衔”
他顿了顿,看着海因里希仍然苍白的脸。
“不必多礼,不必拘谨,审讯官。你刚才的问题,有些我现在可以回答,但有些——暂时还不能。”
海因里希停止了行礼,但背依旧挺得笔直,谨慎地面对着这个跟自己导师地位不相上下的人。
“关于黑暗灵族的情报,”谢庸开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直,“来自我对它们的理解。这不是行商浪人的‘传闻’,而是确切的行动准备——偷日工程。
他们已经在做了,我们头顶的恒星正在闪亮,但下一刻,就会在灵能或者什么其他手段下将恒星盗走,这不是预测,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海因里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作为异形审判庭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暗灵族能做到什么——但窃取恒星?这依然超出了他日常处理的范畴。
“至于我的‘纪念品’,”谢庸摸了摸腰间的光剑,“来自一次对某个失落世界的探索。那里有黄金时代的遗迹,也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任务报告已封存,权限等级:Ω-3。如果你坚持要调阅,我可以给你授权码,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那里面有些记录,看过的人都需要接受至少六个月的净化冥想。”
海因里希对此也只能表达沉默。
Ω级权限——那确实超出了他的层级,当然还没有超出他导师卡尔卡扎的层级。
“现在,”谢庸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下颌,“该你回答我了,审讯官。”
他的目光锁定海因里希。
“关于我的身份,以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你打算向卡尔卡扎大审判官报告多少?”
海因里希的喉结再次滚动。他避开谢庸的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正在死去的星空,声音低沉而挣扎:
“……按规定,我必须报告。一位大审判官在辖区内活动,且与我的调查任务存在潜在关联,这属于必须上报的事项。”
“规定。”谢庸重复这个词,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规定也说过,审判官应效忠帝国,而非某个个人。但当‘个人’与‘帝国’在某些灰色地带产生摩擦时……规定往往很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观景窗前,背对海因里希。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像一个巨大的、即将停止搏动的心脏。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报告一旦送出,就会引发两位大审判官之间的阴影战争——一场旷日持久、不死不休,且必然会将这个星系、乃至整个扩区都卷入其中的战争——你还会坚持‘按规定’吗?”
海因里希猛地抬头:“为什么?如果你们都是忠诚的——”
“忠诚从来不是问题,这只是问题的开始,”谢庸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尖锐,“问题在于方法,审讯官。你的导师卡尔卡扎——我了解他。他忠诚、激进、大胆,对于一切有堕落倾向的存在绝不姑息——当然这意味着他不怕得罪人,而且得罪了不少人。而我……”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光从他背后涌来,将他的身形剪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而我,手里有一些他绝对不能知道的东西。一些一旦他知道,就必须要么纳入掌控、要么必须毁灭的东西,以忠于帝国的大义为名。他不会容忍我独立存在,虽然我对他的某些‘合作项目’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理智在尖叫,审判官的训练告诉他必须上报,但谢庸描绘的图景——两位大审判官的战争——那将是灾难性的。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导师那些讳莫如深的“项目”……并非毫无疑虑,虽然他其实一无所知。
“我……”他最终挤出声音,“我无法背叛我的导师。在确凿证据证明他不忠之前,我的忠诚属于他。”
“很好。”谢庸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这才是审判官该有的样子——忠诚,哪怕那忠诚最终会刺穿你自己的心脏。”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蜡封密封的金属筒。
蜡封上烙印的,不是天鹰,也不是审判庭的徽记,而是一个海因里希从未见过,却又莫名感到眼熟的符号——一个由橄榄枝与无穷符号交织而成的纹章。
“那么,我们换一个层面来谈。”
谢庸将金属筒放在玫瑰结旁边。
“在讨论你对卡尔卡扎的个人忠诚之前,我先问你一个关于帝国未来的问题。”
他按住金属筒,目光如炬:
“你,海因里希·冯·卡洛斯,是否支持已经苏醒的罗保特·基里曼,那位真正的奥特拉玛之主、极限战士军团的基因原体、过去的帝国摄政——重新归位泰拉,执掌帝国的摄政权柄?”
第912章 百年敕令:审判官的抉择
海因里希的呼吸停了。
他的大脑有整整三秒钟一片空白。
原体基里曼?
苏醒?
归位?
这消息的冲击力,甚至比看到大审判官玫瑰结时更甚。
前者是体制内的权力震撼,后者是……是信仰与政治格局的八级地震。
“……证据。”他最终嘶哑地说,“我需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谢庸敲了敲金属筒,“来自已经被整顿过的泰拉最高领主会议,由摄政本人签署的密令。蜡封上的纹章,是基里曼苏醒后启用的新摄政徽记,也许时间上晚了大概100年。但你可以验证——用你审讯官所能想到的任何灵能、物理或密码学手段。”
“惟一的前提是,你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
“对于摄政重掌大局……”
“支持,还是……不支持?”
听到了这个问题,海因里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理智在疯狂分析:如果这是真的,帝国将迎来万年未有的变局;如果是假的,那眼前这个人就是胆大包天到伪造原体命令的终极异端。
但……玫瑰结是真的。
一位大审判官,有必要用这种随时会被戳穿的谎言来诈唬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仍有混乱,但多了一丝决断。
“……如果这是真的,”他的声音依然干涩,但多了几分力量,“那么帝国正处在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危机中,才需要一位原体苏醒。我……支持摄政归位。帝国需要一只手来稳住船舵,哪怕那只手来自万年之前。”
“但我不明白,什么是一百年?!”
谢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疲惫释然的微笑。
“很好。”
他手指一划,灵能的光闪过,蜡封碎裂。
他从筒中抽出一卷印在精金箔上的文书,展开,但没有让海因里希看内容,只是让他看到了末尾的签名——一个用蓝墨水书写、散发着微弱灵能光辉的签名,那字迹本身仿佛就带着秩序与逻辑的力量。
罗保特·基里曼
海因里希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签名上。
作为一名审讯官,他受过鉴定笔迹与灵能印记的训练。
而那个签名……上面萦绕的灵光,那独特的、属于基因原体层次的威严感……
是真的。
他的大脑在轰鸣。
“现在,”谢庸收起金箔,“这份命令的内容,是授予我全权,在帝国暗面——是的,暗面,一个因亚空间大裂隙撕裂银河而新出现的、与泰拉隔绝的恐怖区域——组建一个特殊修会,以执行摄政的战略规划。”
海因里希感觉自己像被重锤连续击中。帝国暗面?大裂隙?每一个词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暗面……大裂隙……这些是什么?”海因里希问道。
谢庸则以编年史般的冰冷语调简述:在最近第41个千年的第999年,混沌战帅阿巴顿发动了第十三次黑色远征,用黑石要塞砸毁了要塞世界卡迪亚,破坏了最后一个现实锚点,撕裂现实,形成贯穿银河的“大裂隙”。
大裂隙后,帝国被一分为二——西侧为“帝国圣疆”,东侧包括科罗努斯扩区在内的区域沦为“帝国暗面”,星炬熄灭,联络断绝,恶魔横行。
但所幸,帝国方面,随着大裂隙的展开,帝皇也拥有了一些介入现实的能力,摄政基里曼终于苏醒,虽然有些难以接受现状,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上洛之路,回归泰拉。
听到了这一系列叙述,海因里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庸的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认知的基石上。
卡迪亚——陷落。那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世界,帝国防御混沌的象征,陷落了?黑石要塞?他听说过那些古老造物的传说,但用来砸毁世界?
大裂隙——撕裂银河。星炬——熄灭。
这些词句在他脑中碰撞、回响,却一时无法组成可以理解的图景。
这太庞大了,庞大到超越了审讯官通常处理的“星球级异端”或“异形渗透”范畴。
这是……宇宙结构层面的灾难。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细微的失衡,对这个总是站得笔直的审讯官而言,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死灰。眼睛死死盯着谢庸,但焦点似乎并不在对方身上,而是在拼命消化、运算、试图将这一连串噩耗与他的世界模型对接。
“……卡迪亚……”他终于挤出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陷落?”
这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某个可怕的、已经知晓的答案。
“那泰拉……”他猛地想到关键,“如果星炬熄灭,泰拉如何与暗面联系?摄政如何……命令如何传递?”他的问题开始跳跃,那是思维在震惊中试图抓住逻辑线索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