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光熄灭了。
“……你刚刚的巴掌打得太狠了。”
海因里希缓缓站起身,脱下手套,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似乎也打没了她一条命。”
他看向地上那张普通的脸,摇了摇头:
“可惜了。该分子把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真是遗憾。”
“净化与终结工作已确认完成。”
帕斯卡的合成音响起,他拔出机械触须,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灯已经恢复稳定的绿色:
“反应堆压力已稳定,亵渎性操作协议已清除。”
但伊迪拉没有看控制台,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
她站在圣殿入口处,背对着所有人,身体微微颤抖。
“伊迪拉?”卡西娅轻声问。
灵能者缓缓转过身。
她碧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某种……荒谬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虽如此……”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可我在门口听到的那些‘声音’……并没有安静下来。”
她抬起手指,指向圣殿外,那幽深的、通往密道的方向:
“他们笑个不停……”
“好像他们看的笑话不是她……”
伊迪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庸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而是我们。”
圣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反应堆永恒的低鸣。
几秒后,谢庸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弯腰捡起了那张裂成两半的钢铁面具,在手中掂了掂。
“当然是我们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了然:
“因为真正的问题是这里吗?”
此话一出——
阿洁塔握枪的手,微微松了松。
阿贝拉德默默垂下了链锯剑。
卡西娅闭上了第三只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绮贝拉面具下的目光,投向谢庸,然后又移向穹顶。
就连帕斯卡的机械眼,闪烁频率也慢了下来。
除了海因里希。
这位审讯官缓缓站直身体,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最后牢牢锁定在谢庸身上。
“你究竟知道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这是命令。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那张破裂的面具递给阿贝拉德:
“收好。这是冯·瓦兰修斯新任行商浪人杀死的第一个星球级叛军首领的‘纪念品’。”
然后,他才看向海因里希。
“阿贝拉德。”
谢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用最恰当的语句,告诉他我告诉你的事情。”
老总管躬身:“是,大人。”
谢庸最后看了海因里希一眼,转身向圣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反应堆蓝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
“如果你在知道真正情况后,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空旷的圣殿里回荡:
“可以单独来船长室找我。”
“现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的话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休息一下吧。”
圣殿里,只剩下反应堆的低鸣,满地的尸体,和一群站在虚假的胜利中、却深知真正末日正在头顶星空中倒计时的男男女女。
海因里希的目光,从谢庸消失的门口,移向阿贝拉德。
老总管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一种干涩而沉重的语调,讲述一个关于恒星、黑暗灵族、以及一颗注定熄灭的太阳的故事。
而在圣殿深处,裂开的面具旁,那个名叫“极光”的普通女人的尸体,正在慢慢变冷。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信仰的“终末黎明”,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某个更宏大、更黑暗的棋局中——
一颗微不足道,且早已被标记为“弃子”的棋子。
第911章 忠诚的试炼:大审判官与审讯官
捷足先登号的船长室内,外面耀眼的太阳色泽正在诠释着平凡一天的可贵。
极光死了,叛军暂时性地被镇压了,总督也短暂地恢复了权力——当然,这代价就是他必须答应接受阿贝拉德的部份掠夺。
这掠夺其实微不足道,当然是对星球总督和行商浪人而言的。
谢庸坐在那张属于西奥多拉夫人的高背椅上,没有开灯。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荧光的蓝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门响了。
不是敲,是某种程序化的、三短一长的叩击——审判庭内部使用的标准警示节奏。
“进。”
门滑开。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站在船长办公室旁边展厅的门口,阴影拉长了他的身形。他已经洗干净了了战斗时的染血污渍,恢复了那身笔挺的黑色审判官制服的本色,银色的天鹰扣在胸前泛着冷光。
他从长长的展厅里走进来,转身面对着谢庸。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数据板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反应堆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你让他们在打包。”海因里希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机械教的神殿仪器,国教的圣物箱,贵族区的家徽档案……甚至行星总督府的星图原盘。阿贝拉德总管称其为‘资产保全’。”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三步的距离——一个既能保持压迫感,又留有反应空间的完美位置。
“帕斯卡贤者告诉我,这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恒星级灾难’。”海因里希的眼睛在暗红的光里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而阿洁塔修女说,这是‘在帝皇的指引下保存信仰的火种’。”
他顿了顿。
“但她们都没告诉我——你凭什么认定,恒星会被窃走?”
谢庸抬起眼,数据板的光熄灭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窗外的死光勾勒。
“行商浪人的情报网,审讯官。”谢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疲惫,“黑暗灵族在扩区活动的传闻,这几年并不少。”
“传闻。”海因里希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丝讥诮,“所以,你基于‘传闻’,就下令进行一场规模相当于行星级别撤离的‘资产转移’——以星球总督必须以镇压叛乱成功必须酬谢的名义?”
“甚至……”海因里希还露出了一丝嘲讽,“你们还撩拨法务部的索罗蒙监察官这么干,而最搞笑的是梅迪涅总督却对此丝毫不知情……他还认为你们的行为没有问题——但确实,能让他恢复总督权力比起来,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谢庸没有回答。
海因里希又向前一步。
“你的那把光剑,冯·瓦兰修斯大人。”他的视线落在谢庸身上,仿佛透过其身体看到那柄从未离身的武器上,“我查询了机械教近两百年的技术档案,没有匹配的能量场形制。帕斯卡贤者称其为‘未鉴定技术遗产’——好一个含糊的定义。”
“还有你手腕上那个。”海因里希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个能投射界面、扫描生物体征、甚至入侵低等级沉思者的‘万用工具’。同样是‘遗产’?”
谢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我为审判庭办过事,审讯官。”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有些任务,自然会留下一些……纪念品。难道你是想知道是哪位审判官指派的任务吗?”
“我想知道的是——”海因里希的声音陡然压低,里面渗出了一股冰冷的、属于审讯室刑架的气息,“你为什么能听见恶魔的低语,却不受腐化?为什么能凭一己之力清剿奸奇蛊惑者,却对混沌的知识如此熟悉?”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定谢庸:
“我最初怀疑你是恶魔审判庭的同行——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你的行事逻辑里,有太多……‘效率优先于教条’的影子。这在审判庭内部,通常是异端审判庭那些激进派的特征,或者——”
他吐出最后那个词,像吐出淬毒的匕首:
“——异端本人的特征。”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耀眼光芒透过经过光线过滤的舷窗投射而来,这光芒闪亮而耀眼,无声,却压得人胸腔发闷。
谢庸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整张脸彻底陷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还反射着一点点太阳光的微光。
“所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现在是以一个审判庭成员的身份,在质问另一个可能的成员?”
“不。”海因里希直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力场剑剑柄——一个下意识的戒备动作,“我现在是以一个帝国审判官的身份,在要求一个可疑个体解释其所有异常。如果你无法提供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的拇指推开了剑柄的保险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将不得不以异端嫌疑,将你暂时拘押,并上报我的直属上级,卡尔卡扎大审判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谢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希维尔o卡尔卡扎。”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药剂,“你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