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引擎的低吼渐渐停息,像一头归巢的巨兽,收起了锋锐的爪子。
当舱门滑开,捷足先登号内部那股混合着机油、臭氧与陈旧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时,谢庸心中竟浮起一丝微妙的松弛——尽管这艘船本身同样危机四伏,但至少,这里是他的地盘。
“帕斯卡贤者,”他侧身,向那位深红袍服的身影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移步舰桥休息区稍候十五分钟。有些……内部的陈列,需要略微调整。”
帕斯卡的混着机械的头颅微微偏转,电子仿生眼闪烁着恒定的黄光:“十五分钟。逻辑上可以接受。在非极端情境下,该时间窗口不会引发事件进程的不可逆偏移。”他略作停顿,合成音里渗出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似期待的情绪波动,“本单位期待目睹您所谓的‘陈列’。”
谢庸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舰长专用升降梯载着他直达上层甲板的个人办公室,而正对着的,便是那间开阔的室内展览大厅。
这里曾是西奥多拉夫人用来展示异星奇珍的场所,如今空空荡荡,惟有墙壁上色泽黯淡的挂毯,还隐约诉说着往昔的奢华。
“那么……”谢庸抬起双手,从只属于他的私人空间中,调出了那些他习惯性囤积的“收藏”。
空气里没有光芒乍现,也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十道轮廓在零点三秒内由模糊转为清晰,如同从深海中悄然浮起的巨鲸。
火神机甲。
它们静默地矗立着,保持着出厂预设的“低姿态收纳形态”——四肢紧贴躯干,所有关节被完全封装在乳白色的聚合物外壳之下,整体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收缩姿态。
每一台机甲高约两米,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体现出一种工业品的纯净。
其身上没有浮雕装饰,没有所属徽记,没有帝国机械上常见的祈祷文或危险警示标识。
只有接缝处厚重的密封铰链,以及外壳上那层带着磨砂质感的乳白色涂层,在展厅穹顶的冷光下,泛着工业制品特有的、毫无温度的微光。
谢庸走近最近的一台,指尖掠过外壳。
触感冰凉,干燥。没有机魂沉眠时隐约的震颤,也没有亚空间污染带来的阴湿粘腻。
有的只是纯粹物质世界的、死寂般的坚实。
“启动,待机协议。”他对着万用工具轻声下令。
十双传感器同时亮起,同时它们蜷缩的身躯也随即伸展而出。
不是机械教造物常见的猩红或幽绿,而是纯净的、显得人畜无害的乳白色荧光,从头部传感器阵列中均匀透出,稳定而柔和。
它们“望”向谢庸,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缺乏最基本的生物反应——仅仅是程序确认了最高权限持有者的存在。这本就是初始设置:它们只在遭遇物理攻击时,光芒才会转为警示的红色。
“无线充电状态?”
“能源储量:97%至100%。舰内环境游离电子捕获效率:标准水平。”万用工具汇报道。
谢庸满意地点了点头。
质量效应宇宙里,星联重要供应商哈讷-科达公司的这项“全天候执勤”设计,确实实用。
他再次下令:“恢复收纳形态,进入静默待命。”
十尊机甲同步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悸。
没有齿轮摩擦的噪音,没有液压驱动的嘶鸣,只有聚合物外壳内部传来微不可闻的伺服电机嗡鸣。
三秒之内,它们重新折叠成一尊尊沉默的塑像,乳白色的光芒随之熄灭。
谢庸后退几步,审视着这排成四列、如同墙壁般阵列的构装体。
九个基础单位,再加上一个预留的指挥节点位置——恰好模拟了一个最小编制的护教军游猎兵小队。
对于机械教的种种规矩,他不是不懂。在机械教面前展示力量,形式本身往往比力量的实际大小更为重要。
完成这一切操作后,他瞥了眼时间:九分四十七秒。
“好了,”他对着空旷的大厅低语,“演员就位,灯光就绪……现在,该请我们的观众入场了。”
升降梯运行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当金属门滑开的瞬间,最先袭来的并非视觉冲击,而是一种诡异的“空寂感”——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抽离了所有灵魂的领域。
帕斯卡的脚步,在电梯口戛然而止。
他的机械身躯如同瞬间冻结,深红色的长袍纹丝不动。唯有仿生电子眼的光芒从平稳的黄光,骤转为疯狂闪烁的猩红,内部的散热单元发出高频的、近乎呜咽的嘶鸣。
“滋——检测到……复数非标准结构体。”他的合成音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像是内置的沉思者阵列正在过载,“能量特征……稳定得异常。结构扫描……模块化程度,初步评估为‘极高’。灵性读数……”
他顿住了。
那双仿生电子眼死死锁定最近的一台火神机甲,传感器功率全开,仿佛要烧穿那层乳白色的外壳。
“……空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化作一种混合着二进制代码与晦涩哥特语的梦呓,“无魂之躯……无梦之铁……这不合逻辑……这违背《十六律》……”
他迈出了第一步。机械足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如同敲响了丧钟。
一步,两步……他的动作恢复了机械教特有的精准,却缓慢得如同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重压。
数根细长的机械触须不受控制地从袍袖下探出,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指向机甲的关节、传感器、以及能源核心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在距离阵列五步外停下。
“形态……”他的合成音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模仿低等有机生物——人类的轮廓,但简化至……功能的极限。外壳材质……非神圣金属,乃聚合塑钢,工艺简陋……然封装技术……”一根触须倏地向前探出,在距离机甲外壳仅一厘米处悬停,“……值得记录。无缝密封,足以应对虚空环境……”
他的机械触须缓缓转动,扫视整个阵列。
十尊由简易聚合物外壳构成的自动机兵,外表完全一致,如同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这在铸造世界本不稀奇,但他关注的焦点并不在此。
“无崇拜烙印,无祝福符文,无神圣机油之芬芳……”他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迷茫”的波动,“如此‘洁净’的构装体……它们依靠什么驱动?又凭何不至堕入狂躁?”
突然,他抬起了覆甲的右手,直指阵列中央那台机甲,合成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审判官般的冰冷质询:
“回答!栖居于汝等钢铁之躯内的,究竟为何物?!是未受欧姆尼赛亚指引的混沌梦呓,还是……以亵渎算法编织的、虚伪的机魂?!”
机甲沉默。只有大厅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作为回答。
而在帕斯卡身后,另外三双眼睛的主人,正各自经历着内心的风暴。
-----------------
(帝皇在上——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阿贝拉德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三次过载。
第一次,是出于管理者的本能:他熟悉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登记在册的资产。他敢对着黄金王座起誓,离开之前,这个大厅绝对空无一物!
它们不是从仓库运来的——没有搬运痕迹,没有运输轨道的声响,甚至没有能量残留的迹象——没有出入记录报告!它们简直像是……凭空生长在此处的金属蘑菇。
第二次,是出于忠诚臣属的警觉:未知即意味着威胁。这些来历不明、风格诡异的构装体,会不会是某种异形陷阱?或是混沌的诱饵?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庸——
紧接着,第三次过载发生了。
舰长大人只是背着手站在阵列前方,侧脸平静无波,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似无聊的神情?仿佛眼前展示的不是十台足以让巢都世界总督眼红的自动战斗单元,而仅仅是几件刚刚送达的普通家具。
那份理所当然的淡然,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阿贝拉德心头因“未知”而燃起的警惕火焰。
(不……看来并非威胁。)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快速扫过一旁的阿洁塔。战斗修女紧握着爆弹枪,眉头紧锁,但枪口并未抬起——这意味着她至少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混沌腐化气息。
(既然没有混沌的嫌疑……那就只能是……异形科技?)
老总管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这次的警惕已不那么强烈了——对于一位行商浪人而言,接触并利用异形科技,有时就像喝水一样平常。
(不,不对。恐怕不仅仅是异形科技这么简单。西奥多拉夫人也曾带回诸多异星奇物,但从未如此……成规模,且出现得如此悄无声息。这不是寻常的交易所得,也不是战场缴获……这更像是一种“能力”。)
电光石火间,阿贝拉德完成了从“困惑的管理者”到“暗自狂喜的忠臣”的心态切换。
王朝的利益高于一切。而舰长越是深不可测,展现的权威越是超乎想象——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尤其是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扩区,在一位急需招揽的机械教贤者面前!
(深不可测……大人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加深不可测!)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扬起的嘴角,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老成持重。只是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的光芒。
-----------------
与阿贝拉德依靠经验和忠诚强行镇定不同,伊迪拉几乎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她身为灵能者的敏锐感官便已不受控制地张开。
然后,她“尝”到了一种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虚无”。
那不是普通的死寂,也非空洞。
而是一种极度纯净的、富有规律性的逻辑脉冲,如同在深海之下稳定搏动的人造心脏。
没有机魂常见的、在沉眠中仍带躁动的灵性微光,没有亚空间能量残留的污秽涟漪,甚至没有血肉机仆那种麻木而痛苦的灵魂残响。
这些构装体内部流淌的,是一种她从未“品尝”过的冰冷秩序。是由“0”与“1”编织的数字之梦,是数学公式具现化的幽灵。
(没有灵魂……没有混沌的腐臭……也没有帝皇祝福的温暖……)
她碧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干净……干净得可怕!)
困惑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潮水般涌起的好奇心,以及某种近乎贪婪的洞察欲望所淹没。
伊迪拉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与她病弱容貌极不相称的、玩味而兴奋的笑意。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乳白色的外壳,直视内部精密而陌生的逻辑回路。脑海中那些长期困扰她的低语者——那些来自亚空间的嘈杂杂音——此刻竟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它们,也看不透。
(连它们都感到陌生,都保持沉默……)
一阵颤栗顺着她的脊椎爬升,这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意味着旧有的规则、已知的银河势力格局,在眼前这位新任行商浪人面前,都可能被彻底打破,被重新书写。
她怀念西奥多拉夫人的优雅与神秘,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新的主人,带来了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深邃的未知。
-----------------
(帝皇庇佑……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洁塔的反应最为直接,也最为激烈。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她全身肌肉便本能地绷紧,如同嗅到异端气味的猎犬,进入了临战状态。
爆弹枪虽未完全举起,但手指已紧紧扣在了保险上,随时可以进入战斗射击模式。她的目光如同最苛刻的审判官,瞬间将那十尊构装体从头到脚扫视了数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没有双头鹰徽。
没有神圣经文的蚀刻。
没有机油与熏香的芬芳——那是任何经过机械教正确祝福的造物都应携带的、信仰的“气味”。
甚至没有火星,或任何已知铸造世界的标识徽记!
(异形制造的自动机械?还是更糟的——披着科技外衣的巫术造物?)
强烈的陌生感带来了同等强烈的不安。在国教的严格教义中,未被祝福的、来源不明的机械是极度危险的异端嫌疑。其机魂可能狂躁,可能沉睡,更可能早已被亚空间的低语腐蚀,成为潜伏的恶魔引擎。
而这些“东西”……干净得反常,工整得冰冷,与她认知中任何“正当”的帝国机械造物都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如刀,迅速射向阿贝拉德和伊迪拉——这两个在这艘船上待得更久、理应了解更多内情的人。
第904章 Nomos Protocolus Initiātur (诺莫
阿洁塔修女的目光如炬,锐利地在阿贝拉德与伊迪拉的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那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容上,解读出关于这些凭空出现、风格诡异、毫无神圣气息的构装体的答案——它们究竟算什么?
然而,不等她从这两位同船者脸上捕捉到任何明确的暗示,那一直伫立在机甲阵列前、仿佛已然凝固的帕斯卡贤者,终于有了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