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了谢庸。谢庸深吸了一口充满焦糊味的空气,点了点头。
“我们走。”
团队成员们这才从震撼中稍稍回过神,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心情,跟着这位深不可测的贤者,踏过了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宛若炼狱的广场。
第890章 不合身的制服
穿过那扇由帕斯卡的“净化”而洞开的大门,硝烟与臭氧的刺鼻气味渐渐被一种更为陈腐的空气所取代。
谢庸一行人踏上了通往总督府的上层街道。
这里本是巢都世界的尖塔区域,是权力与奢华的象征。
即便在战火的蹂躏下,依然能窥见昔日的浮华。
一座宽阔的大桥如同巨兽的脊梁,高悬于下方传来隐约咆哮的河流之上,桥身两侧密布着装饰繁复的拱廊与建筑,它们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为了彰显统治精英们的虚荣。
然而此刻,这份虚荣被硝烟与临时堆砌的防御工事切割得支离破碎,繁华的街道变成了障碍密布的迷宫,死亡的寂静在断壁残垣间流淌。
正当众人沿着破碎的阶梯向上行进,保持高度警惕时,一个身影从前方的掩体后踉蹡跑出。
那是一名穿着行星防御部队(PDF)制服的年轻士兵,他快步跑到谢庸面前,略显仓促地行了一个军礼。
“大人!列兵科米尔·雷贾向您报告!”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激动,“奉命护送您前往指挥中心,与总督会面!”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遗憾与悲痛混杂的表情。“但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派来迎接您的护卫队遭到伏击,与叛军激烈交火,损失惨重……”他低下头,随即又迅速抬起,努力展现着自己的“坚毅”,“换句话说……我是护卫队里唯一的幸存者。”
“不过!”他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叛军也被我们顺利消灭了,道路基本畅通,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前往指挥中心。”
此言一出,阿贝拉德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那只机械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他清楚地记得,在星港降落前,谢庸大人曾明确命令马尔加军士,禁止总部派遣任何接应部队!
冯·瓦兰修斯家族的行商浪人,明确提出要靠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抵达目的地!
这也许不符合帝国贵族的相处之道,但却是冯瓦兰修斯家族的领袖,行商浪人的个人意志!
但这位效忠于行商浪人卡里戈斯o温特斯凯尔家族的星球总督这是什么意思?!宁愿忤逆冯o瓦兰修斯家族的行商浪人的个人意志,也要维护所谓的贵族相处之道吗?!
也许行商浪人的命令是带来了矛盾,但那个星球总督梅迪涅,怎敢公然忤逆?!
就在老总领胸腔中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时,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甲上。
谢庸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洞察一切的淡然,仿佛在说“稍安勿躁”。
暂时不知内情的技术神甫帕斯卡,则用他冰冷的合成音表达着纯粹的效率鄙夷:“根据计算,此世界武装力量的任务成功率与损耗率比值,已低于可接受阈值百分之六十七点四。这充分说明其组织度与效率极其低下。本单位正式建议,当地统治者应考虑向我机械修会寻求技术援助,将低效的血肉部队大规模升级为可靠的机仆军团。”
可笑的是,雷贾竟然对这句话没有丝毫反应——这已经说明问题了。
而谢庸没有理会帕斯卡的建议,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雷贾身上,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小伙子,看起来挺精神。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这身制服,好像不太合身啊?肩膀这里空了一截,袖口也长了。怎么,局势已经紧急到连件合身的军装都找不到了吗?”
谢庸之所以严禁总督派人接应,防的就是这一手!
叛乱已持续多时,谁能保证PDF内部没有被渗透?眼前这个“幸运的幸存者”,就是最值得怀疑的实证!
面对质疑,雷贾立刻致歉,语气充满了无奈:“抱歉,大人!”他拉扯了一下过于宽松的衣领,“这……这是一件新发的制服。您知道,前线的处境很艰难,补给时断时续,我们经常是剩下什么就分到什么……合身的衣服总是稀缺物资。”
嗯……这话听起来,倒很有几分帝国军务部后勤那混乱不堪的“刻板印象”。
但问题在于,这里的军队并非由遥远的军务部供应,而是由财力雄厚的卡里戈斯·温特斯凯尔家族全权资助的行星防御部队!就连谢庸船上的执法者士兵,装备都整齐划一,从不曾如此狼狈。
一个比自己底蕴深厚的行商浪人家族,会让自己的看门狗连身合身的衣服都穿不上吗?
骗鬼呢?!
而且这番说辞甚至连卡西娅都无法说服。
导航员小姐那双萦绕着灵能微光的红宝石眼眸严厉地凝视着士兵,声音空灵而充满压迫感:“你的言语如同泥潭,士兵。在那些关于信仰与忠诚的漂亮外壳之下,我窥见了某些……晦暗的涌动。那究竟是什么?”
雷贾在这双能看透灵魂的红宝石眼睛的注视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嗯,是……是恐惧吧,我猜?这种时候,一旦被恐惧支配,那就全完了……我,我还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占卜者伊迪拉此时也微微蹙眉,她不动声色地靠近谢庸,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谢庸心中早已给这个列兵判了死刑,但他需要将戏做全,让对方的罪行在所有人面前无可辩驳。
“你的整支小队都被消灭了,”谢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质询,“可你是怎么活着逃出来的?”
“是帝皇的保佑!”雷贾立刻回答,试图用坚定的信仰掩盖一切,“如果您在怀疑我是不是临阵脱逃,我向帝皇起誓,绝对没有!我一直在指挥官身边战斗,直到最后一刻!是我亲手击毙了袭击小队的最后一名敌人!只可惜……队长伤重不治,其他人也都战死了。愿帝皇接纳他们的灵魂。”
——恐怕是你趁着混乱,第一个干掉了能识别你身份的队长吧?谢庸内心冷笑。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了第二个问题:“对于这场叛乱,你知道些什么?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雷贾立刻挺直腰板,言辞变得激烈而充满“忠诚”:“那些忘恩负义的暴民!他们聚集起来,妄图反抗这颗行星的合法统治者,反抗卡里戈斯·温特斯凯尔大人!他可是帝皇钦定的统治者!那些叛军,他们都是该死的异端分子!秩序迟早都会恢复,所有有罪者都必将受到惩罚!”
这番慷慨陈词在知情人听来,充满了讽刺。谢庸甚至无聊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噪音。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指令。
他指了指雷贾身上的制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麻烦你,把这身军装脱下来吧。”
“啊?!”雷贾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是的,脱下来。”谢庸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待会儿我会穿上你的军服,你换上我的华服。叛军肯定在重点搜寻穿着像我这样华贵衣服的人。我们换一下,我想确保我的安全。”
阿贝拉德先是疑惑,但瞬间就明白了舰长大人的深意。
他立刻上前一步,拿出总领老臣的威严,趾高气昂地呵斥:“蠢材!没听到行商浪人大人的命令吗?立刻执行!你想抗命吗?!”
在众人——贤者、导航员、战斗修女、老总领——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雷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嘴唇嗫嚅着,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极其不情愿地开始解开制服的纽扣。
就在他低头嘟囔的那一刻,阿贝拉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般的冰冷。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上位者的命令无论多么离谱,下位者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条件服从。
任何一丝不情愿的表现,在战时都是通敌的铁证!
当雷贾不情不愿地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内衬时,他手臂和脖颈处露出的、那些属于混沌崇拜者的亵渎纹身,在众人眼中已是昭然若揭!
“叠好。”谢庸冷漠地命令道。
雷贾强忍着屈辱和逐渐升起的恐惧,笨拙地将那身不合身的PDF制服叠好。
就在他完成动作,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的瞬间,谢庸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
“绮贝拉,注意点,别让衣服沾上血。”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内奸了。”
“谨遵御命。”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女声从谢庸身后响起。
“尼玛!”雷贾终于意识到阴谋彻底败露,脸色剧变,破口大骂的同时试图伸手去抓腰间的爆矢手枪。
然而,他的动作太慢了。
一道迅如鬼魅的倩影——拜死教刺客绮贝拉——已然欺近身前!一记沉重的踢击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踢得倒飞出去。
冷冽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嗤——”
一颗满布惊愕与不甘的头颅脱离了躯体,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至死都未能合上。
谢庸走上前,弯腰拾起那叠叠得还算整齐的PDF制服,随手抛给了身旁的战斗修女阿洁塔。“拿着,或许有用。”他看也没看那具仍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只是对着它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一个名叫科米尔·雷贾的年轻忠魂,就这么死在了你的背叛之下,而你今天这么死,算是便宜你了。”
只可惜,无论他是不是真正的雷贾,那具无头的躯壳都已无法回应。广场上空,只余下桥下河流永恒的咆哮,以及风中愈发浓郁的血腥气。
第891章 黑暗黎明
那具无头的叛徒尸体仍在原地汩汩流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战斗修女阿洁塔面色复杂地接过了谢庸抛来的、那件叠好的叛军制服。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衣物沾满了背叛者的污秽,却也是那位名为“雷贾”的忠诚士兵留在世上惟一的遗物,一种沉甸甸的讽刺感压在她心头。
“真不知晓,是梅迪涅总督故意忽略了您的命令,还是他手下的人传达有误。”阿贝拉德那只机械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他对叛逆的生死漠不关心,全部的不满都聚焦于行星总督梅迪涅的僭越行为。
在他心中,忤逆行商浪人的意志,其罪更甚于叛乱。
“暂时不必深究。”谢庸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我们并非他的直属下属。若他咬定是信息传递出了差错,反而会让他有机会清洗一批可能无辜的下属,给我们带来更多潜在的麻烦。”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身旁的机械教贤者帕斯卡,最终还是决定将残酷的预见说开:“而且……梅迪涅总督的命运,其实已经与我等无关了。‘失土’的重罪,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什么?!”阿贝拉德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舰长大人,何出此言?眼下形势虽乱,但总督显然还掌控着优势兵力,巢都核心区域仍在手中啊!”
在他这位老总领看来,局面远未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梅迪涅是卡里戈斯·温特斯凯尔亲自任命为星球总督的人,他岂会不知晓自己主人的手段?
若是真的丢了这颗富饶的星球,卡里戈斯大人绝对会活剥了他的皮——字面意义上的!
然而,谢庸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判决意味:“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旗舰,‘捷足先登’号,单独这样一艘战巡现在还有能力打赢一场太空海战吗?”
“呃……容我细细想想。”阿贝拉德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作为经验丰富的总领,他立刻在脑中盘算起来,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苦涩的答案,“对付零星的太空海盗尚可,若敌军形成舰队规模,甚至要是遇上异形的舰队……此刻的我们绝无胜算。”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谢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宣读墓志铭,“我可以告诉大家:盘踞在恒星附近的那支‘不明舰船’,并非什么叛军残余。
它们属于异形,是黑暗灵族的掠夺舰队。”
他环视一圈,将每个人脸上的惊愕尽收眼底,然后抛出了那颗毁灭性的炸弹,“而他们正在利用某种禁忌技术,准备偷走这个星系的太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占卜者伊迪拉苍白的脸上:“这,就是你之前所预见的‘黑暗黎明’的真相。也是为何小莱卡德星的叛乱如此棘手、如此诡异的根源——那些叛军中的‘先知’,恐怕早已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他们的太阳即将熄灭。”
“偷……偷走太阳?!”伊迪拉娇躯剧震,几乎站立不稳,她从未想过自己的预言会指向如此恐怖的现实。
“什么?!”
这一次,不仅仅是伊迪拉,从老成持重的阿贝拉德,到冷漠的刺客绮贝拉,甚至连一直保持逻辑思维的帕斯卡,全都陷入了一种信息过载的呆滞状态。
偷走一颗恒星?这是何等疯狂而又令人绝望的阴谋!
“我们不能阻止这些异形的亵渎之行吗?!”战斗修女阿洁塔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信仰赋予她的热血瞬间沸腾,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粉碎异端的火焰。但下一刻,困惑取代了冲动,她望向谢庸,“可是……大人,您是如何推断出这一切的?这太……”
“信息不足……无法验证该推断的逻辑链条与真实性。”帕斯卡的合成音也带着罕见的迟疑,他的数据处理核心似乎也无法立刻消化这个远超常理的结论。
而谢庸对此的回应是“我可以告诉大家,我的身份从来不止现在的行商浪人,过去的星界军中将。但这个身份我此刻也不想透露太多,知道太多的信息对你们也不太好。”
“你们甚至不需要完全相信我的话,”谢庸对此显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因为即便相信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除了……想办法秘密撤离一部分有价值的人和物之外,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可以挫败他们的阴谋!为了帝皇!”阿洁塔神情激昂,几乎是吼了出来。
“修女!”阿贝拉德厉声打断了她,老总领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的船重伤未愈,船员减员严重,缺乏有效的反登舰措施。一旦那些神出鬼没的黑暗灵族潜入我们的船……届时,除了为帝皇光荣战死,我们别无他法!”
他转向谢庸,声音沉重:“事实上,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讨论,已经是帝皇庇佑了。如果恒星附近的真是黑暗灵族舰队……那只能说明他们正专注于搭建那个该死的‘偷星’装置,根本没空搭理我们这艘理论上是个肥羊的大船。”
“所以,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阿贝拉德总结道,目光扫过阿洁塔和帕斯卡,“我们当前最务实的选择,就是尽快从梅迪涅那里拿到我们应得的补给和报酬,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可能即将遭到毁灭的星系。”
“但以梅迪涅现在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包藏祸心的态度,想让他痛快地掏出家底可不容易。”谢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我们不得不再帮他一个‘大忙’,比如,替他把他搞不定的叛军头子‘极光’给解决掉。让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支付报酬。”
“舰长大人放心,”阿贝拉德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与狠厉,“届时,我会让他明白,他需要支付的‘价值’,必须远超他最初的预算。”
“难道……我们就不能警告星球总督,让他早做准备吗?”阿洁塔还是不忍心放弃这亿万生灵,想做最后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