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怀中的那枚护符,不知何时,已悄然恢复了一片冰凉。
第880章 卸甲与重负
沉重的反重力推车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被暗红绒布覆盖的巨人,缓缓驶离了死寂的星语者星站。
直到气密门在身后彻底闭合,老总领阿贝拉德和那几名执法者士兵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谢庸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气息匀称。
他甚至在心底觉得有些小题大作——若非顾忌“行商浪人”的身份不该有如此非人的伟力,他独自一人将凯隆扛回医疗甲板也并非难事。
然而,抵达医疗甲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此刻才横亘在众人面前。
医疗甲板的负责人,船医,或者叫医师长莱塔德·弗里乌斯,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研究狂特有的锐利与冷漠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他的助手们严阵以待。
这是西奥多拉夫人担任行商浪人时期特地从库尔达王朝麾下撬来的人,据说他因为治好了一个靠祈祷治不了的病人而得罪了牧师——不过此人确实挺唯物主义的……虽然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唯物主义就得相信一些唯心的东西。
不过,谢庸还是认为这是个挺有用的人——至少他当时治好了自己的烧伤。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推车上那隆起的、即便覆盖着布幔也能清晰感知其庞大的轮廓时,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舰长大人,”克罗尔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刻板,“无人会拒绝救治一位帝皇的天使,这是无上的荣耀。但问题是——我们无法隔着这身神圣的动力甲进行有效的诊断和治疗。”
他的手指虚点向红布之下:“而任何试图破坏阿斯塔特修会动力甲的行为,都是不可想象的表读与罪孽。”他言下之意很清楚:弄坏了,谁都担待不起。
现场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谁也不敢上前去脱一位星际战士的动力甲。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会脱,而强硬脱除后带来的损坏代价,是没人能付得起的。
谢庸在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又到了自己不得不出手的时候,“我来。”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在阿贝拉德骤然变得惊疑的目光注视下,谢庸再次展现了他对马克X动力甲的惊人熟悉。
他动作精准而迅速,手指在装甲的接口、卡榫处熟练地操作着,伴随着一阵阵气压释放的嘶鸣和机械锁扣解开的清脆声响,最重要的动力背包,沉重的肩甲、胸甲、臂甲被逐一小心地卸下,露出其下黑色的电子肌肉束紧身衣。
阿贝拉德的眼神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深深的探究。
他干脆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直到只剩他和谢庸,以及昏迷的凯隆时,才压低声音问道:“舰长大人,您……”
谢庸知道瞒不住了,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他叫凯隆。我们曾在一位叫做泰图斯的副官麾下并肩作战,那时他还不是副官。所以我们算是……一种旧识。”
阿贝拉德闻言,心中先是闪过一丝对扎卡里大师未曾告知此事的小小埋怨,但随即这埋怨便化为了赞赏——为主公保守秘密,才是合格的下属。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他的心头。
机械教的神圣大贤者!极限战士战团的星际战士,还是位副官!这位新家主的人脉简直深不可测!冯·瓦兰修斯家族复兴在望!
可惜他完全无法想象,谢庸背后真正的网络,远比他此刻所能臆想的,还要宏大和恐怖千万倍。
当最后一件电子肌肉束紧身衣被脱下,凯隆那黝黑、强壮、但此刻布满狰狞伤口的躯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他看上去就像一头被剥洗干净的、巨大的“瘦肉精黑皮猪”。
在阿贝拉德向门外呼喊了一声后,早已等候多时的莱塔德医师长立刻带着助手们进入了手术室,一拥而上,各种医疗仪器和古老的外科工具开始围绕着凯隆运转。
“生命体征稳定,但有多重毒素入侵迹象,伴有未知的基因层面侵蚀……奇妙!太奇妙了!”弗里乌斯的眼神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佳的研究样本,“我需要提取这些毒素进行分离培养,观察其在不同宿主体内的变异过程……”
谢庸冷冷地打断他:“弗里乌斯医师,你的首要任务是先治愈他,而不是先研究他。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实验’发生在他和任何船员的身上。”
莱塔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情愿地躬身:“如您所愿,舰长大人。我会优先稳定他的生命状态。”但他眼底那抹研究欲,并未完全熄灭。
不过,基因窃取者的毒素这玩意,研究研究也无妨——就是别傻乎乎地拿来实验和注射给别人就行了。
毕竟,这是毒素,不是基因窃取者的基因物质。
与此同时,被不知道哪个混蛋通知的机械修会成员也赶到了。
领头的正是驱动大师扎拉·塔拉本人,这位急需找到一位首席引擎先知的机械教高层,看到地上那套伤痕累累但工艺精良的极限战士动力甲时,她的机械义眼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神圣的未知型号阿斯塔特动力甲……源自极限战士战团的新设计!”她带着一队技术神甫,几乎是带着虔诚的敬畏,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运这些装甲部件,“必须立刻进行熏香、祈福与必要的修复!这是万机之神的恩赐!”
谢庸看着他们一个个想起浑身冒油的样子,忍不住对阿贝拉德低声吐槽:“他们……真的会修动力甲吗?我是说,这可是星际战士的新装备,别到时候好好的动力甲,被他们用一堆补丁打成了混沌星际战士常用的MK5‘异端’型的模样。”
他几乎能想象到凯隆苏醒后,看到自己心爱动力甲被“修复”得面目全非时,那副想杀人又不好动手的憋屈表情。
阿贝拉德只能报以苦笑,这绝非不可能。
但问题在于,机械修会对任何帝国的装备有强宣称,阻止他们接收并且维护装备的流程,会引发他们对舰长的对立情绪。
现在只能期望在他们完成熏香和祷告时,能及时找到一个首席引擎先知吧。
凯隆很快被安置在了一间独立的隔离病房,生命体征在莱塔德医师长“相对”克制的治疗下逐步稳定,但他依然陷入深度的昏迷之中。
谢庸下达了严令:由可靠的执法者日夜看守,任何外人不得入内。即便在他苏醒后,也必须由谢庸第一个与之交谈。
“为什么如此谨慎,大人?”阿贝拉德有些不解。
“他身上的伤,”谢庸指了指病房方向,面色凝重,“是由那种藏在任何巢都里面的怪物所造成的。”
看着阿贝拉德瞪大的眼睛,谢庸点了点头:“对,就是那种异形——大名叫基因窃取者……你我都知道它们的渗透能力,毕竟已经有一个人跑到舰桥上当控火大师了。”
阿贝拉德完全没想到眼前床榻上的星际战士竟然是被舰船上隐藏的类似人类的异形怪物给打成重伤的——就连阿斯塔特都被打成这个样子……那他们——
“在我们无法确定对这艘船是否绝对‘了解’之前,让凯隆与外界隔离,是对他,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保护。”
“当然,要是他苏醒后,能听完我的提议,配合我们的计划的话,他以后还得出来成为我们的巨大助力呢!”谢庸对此心中已经有了个计划。
阿贝拉德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暂时告一段落。
谢庸最后看了一眼在医疗舱中沉睡的凯隆,怀中的瓦什托尔护符依旧一片冰凉。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更大的谜团与危机,正如阴影般在虚空舰的走廊深处悄然积聚,只待那位来自未来的战士睁开双眼。
第881章 织网者的觐见
接下来的行程里,谢庸就是等待着飞船开到小莱卡德星的表层轨道上。
而在此之下,谢庸的爱好就是跟卡西娅聊聊哲学……其实也谈不上聊哲学,谢庸其实就是把西奥多拉的储藏的图书馆借给卡西娅看书了,当然,自己也看看。
其实很难以想象的一点是,人类受限于生命的长度,或者说除了《阿斯塔特圣典》,《圣言录》这种实际上是由半神一样的原体创作的书具有高屋建瓴的观点外,其他大部分的书籍,无论哲学,艺术和军事书籍统统跟过去的古老哲学没有本质的区别。
也许在表现形势上,可能会因为时代的进程,更多的科技发展导致表现形式会不一样,但其本质却大同小异。
也许,只有天文学,数学,物理学这类必须与时俱进的书才能看到真正的新意——但问题在于,谢庸很多都看不懂。
所以,谢庸这才发现,他不能一本一本地细看,因为这太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只观大略,不求甚解呢!
每个时期的任何文科理论都是某种意义上过去的某种总概率思想,只是因为到了具体的时期,而产生了新的解释——而他只需要看这些解释,看看当时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些问题就好了。
最后,惟一一个需要他恶补的知识,竟然是太空海战战役学和星界军陆地战争学说。
当然,他是不会忽略在他认真看书时,旁边一道热烈的眼神……还有悸动的心跳。
啊……他不懂怎么应对……只能笨拙地见招拆招吧。
基本上,谢庸现在多余的空闲时间就是陪着卡西娅看书了——加上自己也在学习。
但这种空闲时间还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当音阵大师突然联系自己的时候。
“我们到了小莱卡德星轨道了?”看到维格迪丝联系自己,谢庸还以为到了呢。
“请允许我进行报告,舰长大人。”维格迪丝先以恭敬地态度申请,“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就能赶到小莱卡德星轨道上空了。”
“那……是舰上有什么新的动态?”谢庸也不明白维格迪丝为啥联系自己,但也没必要发火,只是问问罢了。
“是这样,”维格迪丝汇报道,“船上某个神圣教派的成员想要见您一面。对方希望能把礼物带给您,同时在新任舰长面前进行自我介绍。”
“神圣教派?!”谢庸对此眼珠一转,“是什么教派?”
其实刚一问出来,谢庸就想起来了,确实有个教派栖息在自己的船上,也是时候该找自己了。
但谢庸还是听维格迪丝介绍完:“他们自称“织血罗网”,这个教派负责保护旗舰免受内部与外部威胁,西奥多拉夫人生前非常尊重他们,对他们的做法也大家赞赏。”
谢庸对于面见这个“织血罗网”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抵触,相反他还很高兴一支生力军加入了他的阵营:“我已经准备好见他们一面了。”
维格迪丝马上回应:“我马上开始着手准备,舰长大人。”
在音阵大师下线后,谢庸就独自坐在安乐椅上陷入了思索中。
其实,所谓的神圣教派“织血罗网”就是个拜死教。
拜死教遵循的是死亡与鲜血乃是帝国和人类的生存之基这一看似极端,实则合理的教义精神。
但不得不说,在帝皇坐上黄金王座后的一万年里,随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无数异端、异形环伺下,人类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面前,唯有进行不断“血祭”,才能生存。
这种对于牺牲文化的崇拜,也最终导致了某些帝国信仰分支中,比如帝皇在泰拉围城战役中的肉体牺牲,也最终让拜死教这一极端信仰的蓬勃发展带来了奠基。
对于拜死教这类人来说,每一次受伤、流血和死亡,都是对人类不朽神皇的崇拜与致敬,
拜死教是非官方教派,跟机械教和后期的国教完全不同的是,拜死教其实是一类教派的统称,银河系各地,各个星域,甚至各个次星区都有大大小小的拜死教教团。
在帝国官方力量的诠释里,拜死教就是鞋胶(音译),只是他们中极大部分崇拜的对象是帝皇而已。
但鞋胶也有黑手套的用处,帝国有专门清理官方层面上敌对的任何人的强力机构——刺客庭;可是有些区域的形势用不到刺客庭专门派人,或者地方过于偏远,亦或者是职场矛盾或者立场矛盾大于敌我矛盾的时候,这些黑手套就有着足够的作用了。
便宜廉价但优质高效的服务加上用后可以视情况随意丢弃——这两个特点是帝国官方对这类鞋胶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也默认让其发扬光大的最大原因。
但当谢庸和阿贝拉德一路走到准备迎接这支教团队伍来到上层甲板的大礼堂时,他对老总管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西奥多拉夫人不征召拜死教教徒作为她的保镖,而织血罗网把注意力放到下层甲板有效果吗?”
当谢庸问出那个关键问题时,阿贝拉德花白的眉毛下,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略微压低了嗓音,仿佛怕被即将到来的教派成员听去。
“舰长大人,关于‘织血罗网’,已故的西奥多拉夫人曾有过一句精准的评语:‘忠诚是他们最锋利的刀刃,但偏执也是他们最危险的镣铐。’”
他稍作停顿,让谢庸品味这句话,随后才缓缓道出缘由。
“夫人不将他们置于身侧,并非质疑其忠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过于忠诚——忠诚到了愿为教义流尽最后一滴血,而这,有时会与主人的‘灵活意志’产生冲突。”
“请您试想,若船上某位重要的客人,或是一位可能有些异端行为的使者,依照教义当诛。夫人却因为大局需要,必须保其性命。
届时,一位普通的卫士会服从命令,而一位狂热的拜死教徒,则可能将‘完成帝皇的净化’视为高于她个人命令的神圣职责。
而夫人追求的,是如臂使指的掌控,而非一把可能割伤自己的双刃剑。”
接着,在谈到这个教派在下层甲板的作用,阿贝拉德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可。
“至于他们在下层甲板的作为……可以说,他们用恐惧,为我们在那片法律难以触及的黑暗之地,编织起了一种扭曲的秩序。”
“执法者们维护的是王朝的最高意志和为此颁布的法令,而‘织血罗网’执行的,是他们自己那套血腥的教法。
他们让所有船员明白,即便能躲过执法者的眼睛,也逃不过‘罗网’的审判。
我不得不赞扬的一点是:许多潜在的叛乱、异端密谋,确实在他们无声无息的‘干预’下消失了。”
“但是,”老总管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也让底层变成了一片微妙的战场。执法者与他们并非同路人,甚至……有些惧怕他们。
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船上秩序的真正维护者,摩擦与猜忌从未停止。
这固然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平衡,但不得不承认,在夫人逝世后那段权力真空的混乱时期,正是这股令人恐惧的力量,阻止了底层甲板滑向彻底的无法无天。”
“总而言之,大人,”阿贝拉德最后总结道,“西奥多拉夫人的决策,是一种充满智慧的矛盾。
她将猛兽圈养在底层,既利用其獠牙震慑群小,又避免其野性伤及自身。
如今您作为新主,如何驾驭这股力量,是延续旧制,还是另辟蹊径,将是您权威的一次重要考验。”
而在两人都停在了仪式必要的位置——谢庸高坐在领主长桌的中间,而老总领站在了上层甲板左右两列军官站位的首席时,大门终于被缓缓打开。
一只庞大的队伍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了进来。